“他竟然还有胆子和实力反攻?”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印象里,明军早已是闻金国之名而丧胆的弱旅。
色棱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则消息背后更深层的含义那个新登基的明国皇帝,手腕似乎与他的前任们完全不同。
他想起束不地部那个不起眼的小部落,短短不过半月,日子竟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他又想到了毛文龙那把烧在后金后院的火。
一个既能给予丰厚利益,又能展示强大武力的邻居,远比一个只会索取和威胁的“盟友”更值得打交道。
“去宣府!”色棱猛然下定了决心,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亲自去看看,现在的大明究竟愿意和我们做什么样的生意!”
帐内的头领们立刻心领神会,投靠是危险的赌博,但做生意却是为了让所有族人过上好日子的现实选择。
……
宣府城外。
当色棱带着几十名亲信以贸易为名抵达互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记忆中那个萧条破败的边境市场,此刻竟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无数的牧民赶着牛羊马匹,脸上洋溢着笑容,市场上堆积如山的盐砖、茶叶、布匹和铁器,在阳光下闪着比黄金更诱人的光芒。
几个小部落的首领,正满面红光地和明朝的官员称兄道弟,他们的随从身上甚至穿上了明朝赏赐的绸缎衣服。
更让色棱心惊的是,一队队巡逻的明军士兵,军容严整甲胄精良,这支军队的气势与他曾经见过的那些畏缩懒散的明军,判若云泥。
当晚,色棱见到了宣府总兵满桂。
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款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满桂只是平静地为他沏了一杯来自南方的香茗,帅帐内的气氛沉默而微妙。
“色棱台吉远道而来,不知是为了互市的生意,还是为了鄂尔多斯部的未来?”满桂率先开口,一语双关。
色棱心中一凛,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沉声问道:“满将军,鄂尔多斯部不想卷入大明与后金的战争,我们只想让族人吃饱穿暖。我只想知道,大明,还愿意和我们这样做生意吗?”
满桂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直视着色棱的眼睛缓缓说道:“生意?当然可以做。但生意也分两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一种是和束不地部这样的朋友做。他们心向大明,与后金划清界限。所以他们能用一匹劣马换回更多的物资。他们的商队,我宣府军会派人护送。
另一种是和某些摇摆不定的人做,他们一边想从我大明这里换取好处,一边又和后金眉来眼去。对于这种人,价格嘛,自然要按市价来,而安全,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摆在了色棱面前。
满桂话锋一转,声音又缓和下来:“不过,陛下有旨: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凡真心与我大明交好的部落,我们欢迎至极,互市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价格也绝对公道。若有外敌因其与我大明亲近而动武,我大明边军必不坐视!”
满桂的嘴角闪过一抹自信的微笑:“就像前几日毛文龙总兵在辽南放的那把火,那只是一个开始。我大明有能力让后金自顾不暇,他们若想动我大明的朋友就得先掂量掂量,是抢掠所得多,还是自家后院被烧的损失大!”
毛文龙的胜利从满桂口中说出,分量又重了数倍,这不再是一场孤立的偷袭,而是大明整体战略的一部分,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刀锋展示!
利益、安全、还有最重要的.尊严。
大明没有逼他下跪称臣,而是给了他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生意伙伴的身份。
色棱沉默了良久,他想起了部落里孩子们饥饿的眼神,想起了后金使者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又想起了互市上那些牧民们满足的笑容和明军士兵们自信的目光。
他缓缓起身,对着满桂深深地行了一个蒙古人的抚胸礼。
“满将军,我明白了。鄂尔多斯部愿与大明做第一种生意!从今往后,我部绝不会有一兵一卒帮助后金,并愿意为大明提供后金的情报,只求能与大明和平互市,让我的族人过上好日子。”
……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漠南草原传开。
鄂尔多斯右翼台吉色棱,虽未公开宣布背叛后金,却与明朝宣府达成了协议。
第一批满载着盐、铁、布、茶的几十辆大车在明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鄂尔多斯草原,换走了大量的牛羊和马匹。
这个消息传到盛京,皇太极气得当场摔碎了他最心爱的景德镇瓷碗。
“色棱!无耻的叛徒!”
盛怒之下他几乎要立刻下令点齐八旗勇士踏平鄂尔多斯部,让整个草原都看看背叛大金的下场。
然而当他走到地图前,那股冲天的怒火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迅速冷却为冰冷的理智和深深的忌惮。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鄂尔多斯部的位置,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另外两个地方死死牵制住。
一个是宁锦防线,那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关宁铁骑像钉子一样嵌在那里牵制着他最精锐的主力大军,让他无法轻易西调兵力进行长途远征。
另一个是南面辽东沿海的皮岛,毛文龙就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你一口。
这次夜袭南四卫,烧毁镇江堡粮仓,就是最鲜明的警告。
如果他敢将后方的守备部队抽调去征讨鄂尔多斯,谁能保证毛文龙不会再来一次更大的?
后院的安危让他投鼠忌器。
而最让他感到棘手的,是那个他看不见的战场漠南草原的人心。
那个年轻的明国皇帝,这一招实在太毒辣了!
色棱没有扯旗造反,只是做生意。
如果自己兴师问罪大动干戈,只会向所有正在观望的蒙古部落证明一件事:后金是一个容不下任何不同声音的暴虐之主,而大明则是一个能提供庇护的可靠伙伴。
惩罚一个色棱,只会将成千上万个还在犹豫的蒙古人,彻底推向大明的怀抱!
皇太极死死地盯着地图,指甲几乎要将牛皮刮破。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个年轻的皇帝就像一个隐藏在迷雾中的幽灵,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从哪个角落里伸出致命的利爪。
毛文龙的袭扰是他,如今这釜底抽薪瓦解蒙古盟友的毒计,还是他!
这一连串的打击,环环相扣,狠辣而精准,根本不像是一个深宫里的少年帝王能做出的手笔,倒像是一个与大金缠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第94章 明军不满饷
尘土飞扬,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数百名新军精锐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山海关。
车帘掀开,走下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新任的蓟辽督师,年近七旬的孙承宗。
他身着寻常的青色官袍,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吏,甫一入关,便直接策马登上了宁远城的城楼。
此刻的宁远城,乃至整个关宁锦防线,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
城墙上的士兵们盔甲破旧,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麻木。
孙承宗一步一步地走遍了宁远城的每一段城墙,赵率教等人都屏息跟在身旁,他们从这位老督师平静的目光中,读出了前所未见的严厉和专注。
整整三天,孙承宗走完了宁远,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锦州,他用自己的双脚重新丈量了这条耗费了大明无数金钱和鲜血的防线。
第四日,在宁远城的帅府大堂,孙承宗召集了所有副将以上的将领。
“防线残破,士气低迷。”他一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直指问题的核心,“本督不想听任何借口。从今日起,全军出动,修复城防。该补的墙,一块砖都不能少;该清的壕,一寸土都不能留。陛下调拨的其余物资已在路上,一月之内,本督要看到一条焕然一新的防线。”
将领们面面相觑。
修城墙?
可士兵们饿着肚子,凭什么给你卖命?
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孙承宗冷哼一声,拍了拍手。
帅府的大门被推开,一队队新军士兵抬着数十口沉重的木箱鱼贯而入,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打开!”
随着孙承宗一声令下,箱盖被撬开,刹那间满堂金光迸射,黄澄澄的金锭和白花花的银元宝,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这……”赵率教等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征战辽东多年,何曾见过如此巨量的金银被直接运到帅府?
“这是陛下亲自从内帑拨出的一百万两!”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大堂内回响,“临行前,陛下执老夫之手,殷殷嘱托:‘辽东将士为国戍边,抛洒热血,绝不能再负了他们的忠勇!’”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传本督将令!即刻起,发放全军将士所有积欠的粮饷!从总兵到马前卒,一文钱都不能少!所有饷银,必须由军官亲手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登记造册,本督会派亲兵查验,若有克扣者,立斩不赦!”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辽饷,那是沉疴痼疾,是一笔谁都以为早已烂在户部故纸堆里的旧账!
这些年,他们听惯了朝廷的推诿和将军们的空头许诺,心早已冷了,麻木了。
所以,无人相信。
然而当那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军士们用尽气力撬开,当那雪花花的银锭在日光下耀出使人目眩的光芒时,大堂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传言竟是真的!
真金白银,堆积如山!
这消息仿佛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关宁防线的每一处营寨、每一个堡垒。
起初是狐疑,是讥笑,是“怕不是铜里掺了沙”的刻薄猜测。
但当装满饷银的大车在士卒们死死地注视下碾着车辙印驶入营中;当军官们拿着名册,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嗓门开始点卯;当那一串串冰凉而沉重的铜钱一把把货真价实的银角子被粗暴而真实地塞到每一个士兵脏污的手中时.
压抑到极致的冷寂,终于被一声惊雷般的狂吼撕得粉碎!
“发饷了!!”
“天杀的,俺摸到银子了!!”
无数个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将银子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上一口,留下清晰的牙印后才咧开漏风的嘴,发出疯癫似的大笑。
更有那铁打的汉子捧着散碎银两,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是痴痴地笑,笑着笑着,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最后竟抱着钱,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山呼万岁的声浪还未停歇,一队队身着崭新朝廷官服的文吏,便在亲兵的森严护卫下,如一股清流涌入各个沸腾的营区。
他们面容肃穆,手捧一卷卷盖着鲜红御印的巨大榜文,在无数士卒惊愕的目光中,郑重地将其张贴在了各营最显眼的布告栏上。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嚣和狂喜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渐渐平息。
给将军下敕令是常事,可天子竟会亲笔写榜文,给他们这些终日于刀口舔血的厮杀汉看?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奇事!
一时间,无数双粗粝疑惑又带着一丝滚烫期望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崭新纸张上。
相似的场景,在辽东大地上无数个营盘里同时上演。
在左哨营,一名满脸络腮胡,刚才哭得最凶的百户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拨开人群挤到最前,他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牙缝里迸出来,用他那粗犷的声音高声念诵起来。
神机营那边,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以箭术闻名的老把总,颤抖着手抚平了榜文的一角,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他清了清嗓子,用苍老而沉稳的语调开始为周围的弟兄们宣读圣意。
更有甚者,在那些最偏远的屯卫所,识字的竟是那位随军的年轻文书,他被一群高大魁梧的兵卒簇拥在中央,显得有些瘦弱,但当他清朗的声音响起时,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们的声音,或粗犷,或苍老,或斯文,此刻却无一例外地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激昂。
一瞬间,所有沸腾的校场,所有喧嚣的营盘,都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了下来。
成千上万的士卒,无论远近,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那一个个从识字军官口中吐出的字句,仿佛带着魔力,烙印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这一刻,他们仿佛能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真切感受到紫禁城中,那位年轻天子投向他们这片苦寒之地的,那沉甸甸且无比诚恳的目光!
他们下意识攥着手里的饷银,那点冰冷的金属是他们前半生唯一的信仰。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清,可那些字串联起来,却颠覆了他们骨子里赖以存活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