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总督之权!
手握五千精锐,军政一体,这意味着他在陕西境内,拥有了不经任何中间环节,直接动用武力的权力!
有了这柄刀,那套救世三拳便不再是空中楼阁,它有了落地的根基,有了执行的保障,有了…见血封喉的可能。
孙传庭的胸膛里,那颗被现实冰水冷却的心,又一次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然而皇帝似乎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他看着孙传庭脸上那混杂着震惊与激动的复杂神情,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只有刀,还不够。”
“刀只能用来杀人,却看不见该杀谁。刀会砍错人,也容易被蒙蔽。它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替你盯着陕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间官衙,每一个官员的府邸!”
朱由检踱步回到龙案旁,看似随意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却并未饮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他的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秦川大地。
“所以,朕再给你一样东西。”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孙传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再授予你,节制陕西境内东西厂、锦衣卫之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大殿内,连空气都仿佛聚实一处了,孙传庭怔怔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像。
节制…东西厂、锦衣卫之权?
皇帝你他在说什么?
孙传庭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在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出现了幻听。
厂卫是什么?
那是大明朝悬在所有文武百官头顶,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利剑!
是皇帝的耳目,是皇权的爪牙,是黑暗中无处不在的阴影!
他们独立于三法司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节制厂卫,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力?
别说是他一个从五品的郎中,就算是当朝首辅,也绝不敢说自己能节制厂卫。
那需要皇帝毫无保留绝对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偏执的信任!
孙传庭的内心此刻已非滔天巨浪可以形容,那简直就是天崩地裂!
皇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非人的冷漠,“陕西境内所有锦衣卫校尉,东西厂番役,他们的堪合、他们的密报,都将先经你手,再达天听。他们是你的眼,是你的耳,更是你…悬在所有贪官污吏头顶的屠刀!”
“谁在阳奉阴违,谁在贪墨钱粮,谁在暗中掣肘,厂卫都会告诉你。而你,就可以用你手里的刀,去清理掉这些…大明的蛀虫。”
孙传庭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刻的权力,早已远远超越了巡抚二字的范畴。
手握军政大权,身兼监察之职,这…这是一个只手遮天,可以不顾一切规则,只为达成最终目的的…代天巡狩者!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对上皇帝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若不如此,如何与那积重难返的整个官僚体系为敌,如何能在那片绝望的土地上杀出一条活路?
然而,就在孙传庭以为这已经是皇帝能给出的极限时,他错了。
错得离谱。
只见皇帝的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疯狂。
“但这些,还不够!”
皇帝的声音陡然压低,一步一步地重新逼近到孙传庭的面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跳上,让整个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刀,有了。眼睛,也有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朱由检停在了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那双眸子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朕再给你,最后一样东西!”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张巨大的龙案,抽出了一道早已写好用明黄色绫锦装裱的卷轴。
然后,朱由检拿着那道卷轴重新走到孙传庭面前,双手抓住卷轴两端“哗”的一声在他的眼前悍然展开!
明黄色的丝绸上,用朱砂御笔书写的字迹如刀劈斧凿,带着一股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杀伐之气!
孙传庭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上。
而朱由检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冰冷如铁!
“凭此旨,凡在陕西境内,贪墨赈灾钱粮,无论官职大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贪污过六十两者,可无需审问,就地格杀,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像一口洪钟在孙传庭脑内猛地撞响,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嗡鸣。
“他们不是喜欢跟朕讲祖制,讲规矩吗?”朱由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笑意,
“那朕就给他们祖制!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官员贪腐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萱草!朕今天就让你孙传庭在陕西,替朕重现太祖朝的吏治!”
第107章 当恐惧占据了所有的心灵,秩序便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次日的皇极殿,气氛与前几日截然不同。
朝会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陷入沉默,相反,它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正常在进行着。
一套套繁复的礼仪,一项项常规的奏报,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兵部有官员汇报边镇的小规模冲突,措辞谨慎到了极点,仿佛生怕哪个字触怒了龙椅上的存在,就连平日里最喜欢为点滴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的言官们,今日也只是就一些不痛不痒的礼仪问题,进行了几句有气无力的辩驳便草草收场。
每个人都在尽力扮演着自己往日的角色,循规蹈矩,一丝不苟。
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惶恐与不安,表面上的波澜不惊,掩盖不住那暗流涌动的恐惧。
钱龙锡和钱谦益站在百官的前列,脸色苍白得像纸,一言不发,他们只是在朝班流程需要他们表态时,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
龙椅上的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很有耐心地听着,偶尔颔首,偶尔发问,像一个冷漠的看客欣赏着台下百官们精湛而僵硬的表演,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谬的笑意。
他知道,当恐惧占据了所有的心灵,秩序便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终于,所有常规的议题奏报完毕,大殿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沉闷。
王承恩上前一步,这是退朝前的最后一道程序,他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众卿,可还有事启奏?”
阶下鸦雀无声,百官们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一松,许多人已经准备在下一刻躬身行礼。
就在王承恩见无人应答,正要转头请示,准备高声宣布“退朝”时,那一直从容不迫的皇帝忽然开口了。
“朕,有旨。”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在刚刚松懈下来的百官头顶炸响!
所有人的身形都僵在了原地,刚刚放下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把在江南饮过血的剑,终于要在京城指向一个新的方向了。
每一位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陕西大旱,民乱丛生,糜烂日深,刻不容缓。”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朕,欲遣一能臣替朕巡抚陕西,救万民于水火。”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是说陕西的事,不是要清算京城。
但紧接着,他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不少官员的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巡抚陕西!
这可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是不少京官熬尽心血也未必能企及的顶点。
一时间,殿中不少人的心头掠过一丝热意。
大家下意识地开始盘算,这份天大的机缘会落在谁的头上?
是六部中哪位资深侍郎,还是都察院里声望卓著的副都御史?
能得此重任,不啻于一步登天,从此便可扬眉吐气。
然而,当“陕西”这两个字在他们脑海中缓缓沉淀下来时,那刚刚燃起的火焰便被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灭。
陕西!
那些间或从各种渠道传来的,被官样文章粉饰过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小道消息,瞬间涌上所有人的心头.赤地千里,人相食,流寇蜂起……
那哪里是一片等待治理的疆土,那分明是一个已经糜烂到根子里的巨大泥潭!
众人脸上的那丝热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惧。
这绝不是什么升迁的阶梯,分明是一个已经烧得通红,随时可能爆开,将接手之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火炉!是皇帝递出来的一张催命符!
去,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同样是死路一条。
一瞬间,刚刚还被视为香饽饽的巡抚之位,成了一个谁也不敢多看一眼的烫手山芋。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生怕自己的眼神与龙椅上的那道目光有任何交汇。
谁去?
谁敢去?
谁又能去?
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内阁和六部的几位大佬身上。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皇极殿瞬间陷入了石化。
“朕意,命稽勋司郎中孙传庭,即刻赴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孙传庭?
哪个孙传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