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官员在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这个名字,一些有过交集的,终于想起几年前似乎是有这么一个愣头青,因为顶撞魏忠贤被削职为民。
一个几年前的正五品,一潭死水里的小官僚,竟然要被直接任命为从二品的封疆大吏陕西巡抚?!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一个稽勋司郎中出身被革了职的五品官,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这已经不是逾制,这根本就是把祖宗留下的官僚晋升体系,当成了儿戏!是践踏!是羞辱!
按照以往的惯例,此时此刻,都察院的御史们早就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出了。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整个皇极殿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钱龙锡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藏在宽大朝服下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皇帝简直就是在示威。
在山西,在江南,他告诉满朝文武,他想杀谁,就杀谁。
这一次,在京城,他告诉满朝文武,他想用谁,就用谁!
规矩?祖制?
在带血的刀锋面前,一文不值。
谁敢在此刻站出来反对?
反对?可以。
百官们几乎能想象到龙椅上那位会说什么,他甚至不会发怒,只会用看死人的平静眼神看着你,然后说:“哦?卿家有不同看法?那想必是有更好的方略了。这样,你亲自去一趟陕西,替朕分忧。”
若是能将陕西局势扭转,皇帝自然不吝封赏,可若是火上浇油,让局面糜烂更甚.殿上不少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那可不止京中的亲眷要感谢你的能耐了,怕是远在老家的九族都得对你感恩戴德!
想到这一层,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众卿,可有异议?”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依旧是无人应答。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既然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着兵部拨京营新军五千,由指挥使孙应元统率,随孙传庭一同开赴陕西。沿途粮草由户部与内帑共同支应,不得有误!”
任命巡抚,还配了五千天子亲军!
钱龙锡闭上了眼睛。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惊世骇俗最不合规矩的一项人事任命,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顺利通过。
第108章 超乎所有朝臣想象的破局之法
三日后,孙传庭与孙应元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汉白玉台阶的尽头,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像是两支孤绝的箭,射向了帝国西北那片干燥的荒原。
朱由检久久伫立在高台之上,目送着他们离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带着一丝有气无力的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盘踞的寒气。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
那是一片近乎残酷的蓝色,万里无云,澄澈得令人绝望。
对于江南的文人骚客而言,这或许是吟诗作对的好天气,可对于此刻的朱由检,对于北方亿万嗷嗷待哺的生民而言,这片蓝色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日,两日,十日……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送孙传庭出征前,他慷慨激昂定下了“保命、控局、造血”的三步走方略。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一个环节都看似缜密无比,充满了洞悉历史走向的自信,他告诉孙传庭不要怕花钱,不要怕杀人,朕在京城做你的后盾。
可当只剩下他一人面对这巍峨宫殿与寂寥天空时,那份豪情便如沙上楼阁。
这些,终究只是人事。
而他现在要对抗的,是“天命”。
“明末小冰期”这几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不是某一次局部的天灾,而是一个长达数十年的气候异常周期。
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若是这老天爷真就铁了心,一年,两年,三年,都不肯给陕西下一滴像样的雨,那又能如何?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朱由检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乾清宫。
一切,尚未可知。
……
当夜。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墨锭与名贵檀香混合的味道,但朱由检能从中嗅到奏折上那些文字的血腥气。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脸上,往日的精明与沉稳已经被一片愁云惨雾所替代。
他的身前,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着小山一般的奏报。
这些奏报,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摞。
一摞是经由通政司递上来的,来自各省布政使、巡抚、总督的循例之言。
另一摞则是由锦衣卫与东厂的缇骑番子,从各地穷乡僻壤、驿站酒肆、乃至死人堆里搜集来的泣血之声。
朱由检再次拿起了那份他已经独自一人看过不知多少遍,来自河南巡抚的奏疏。
奏疏的文采依旧斐然,辞藻依然华丽,开篇歌颂着新君登基后的“天朗气清,圣德昭彰”,仿佛他朱由检一坐上龙椅,连老天爷都露出了笑脸。
而后才用一种近乎羞涩的笔触,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句:“豫省今岁稍旱,然民心安定,秋收或减一二成,然赖陛下天威,当无大碍。”
“呵呵…”
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从朱由检的喉间逸出,他将这封粉饰太平的奏疏如同扔一块脏抹布般,随手扔到了御案的一角。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抬起,投向了书房角落里那个侍立的身影。
那人神情阴鸷,却又在皇帝的注视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与畏惧。
“魏忠贤。”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那阴影中的权阉浑身一僵。
“你掌东厂多年,自诩耳目遍及天下。那么,你来告诉朕,河南巡抚所言‘稍旱’、‘民心安定’、‘无大碍的这份奏疏,与你东厂呈上来的那份奏报,哪一个,该被钉在国门上,让天下人看看?”
魏忠贤的身子猛地一颤,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滑过他那张曾经权倾朝野的脸,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皇帝杀人前的味道。
但他更清楚,皇帝此刻想要杀的不仅仅是人,更是那种弥漫于整个大明官场的安稳。
魏忠贤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从阴影中抢出,跪伏在地,整个身躯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用近乎嘶哑的声音泣告:
“老奴该死!河南巡抚欺君罔上,罪该万死!老奴呈上的密报,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魏忠贤没有再从怀中掏出任何东西,因为他东厂所有的情报,都早已摆在了那张御案上,被皇帝反复审视过无数遍了。
“断流。”
朱由检说出这两个字时,没有起身,他的眼中也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有早已了然于胸的漠然。
这两个字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早已像两柄重锤反复捶打过他的心脏。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那份写着“黄河断流”的东厂密报,然后抬起眼,目光穿透烛火,直射到墙边悬挂的舆图上。
“河南……”
他不再需要走到地图前,因为那张地图的每一个细节,早已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你听着!也给朕想清楚!”
“你东厂的番子只看到了黄河断流,看到了饿殍遍地。但朕要你看到的是这之后的事情!河南是天下之腹心,四战之地,更是我大明的产粮大区!陕西之乱,尚在手足;而河南若乱,则为心腹之患!”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响。
“一旦河南的局势稳不住,数以百万的流民,向北可冲击京畿!向西可与陕西的饥民合流,让孙传庭腹背受敌!向南可冲乱湖广,断绝漕运!向东则可糜烂山东,威胁登莱!”
朱由检猛地转过头,双目如电,死死地钉在魏忠贤的身上。
“你可知那些所谓的流寇,为何危险极大?并非因为他们能攻城略地,而是因为他们一旦成了气候,便会让我大明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到那时,最高兴的是谁?最能趁人之危的,又是谁?是关外那群虎视眈眈的建奴!他们正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从容入关!”
“因此,必须要在他们成势之前,想办法为河南这道积满了民怨即将决口的洪流,开一道口子,将它引向别处!”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一字一句,狠狠劈在魏忠贤的头上!
他瘫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震撼!
他一生玩弄权术,自认为了解天下大势,可他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党争、平衡、利益之上。
他呈上“黄河断流”的密报时,想的只是河南巡抚该死,想的是自己这份情报的功劳。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这四字背后,竟然潜藏着如此清晰如此恐怖,足以让王朝崩塌的逻辑链条!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刚刚得知,而是早就洞若观火!
魏忠贤又一次惊恐地意识到,皇帝留下自己,留下东厂,根本不是什么权宜之计!
这一刻,魏忠贤心中升起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可偏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那些被朝臣们唾骂的缇骑密探,似乎…似乎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还真有点用处!
监察百官,搜集情报!
不再是为了构陷政敌,而是为了让龙椅上的那个人能看清来自民间和朝廷的真实面貌!
朱由检没有理会魏忠贤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已经坐回御案后,目光从魏忠贤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案上另外几份奏报上。
“王承恩,念!”
“是…”王承恩颤抖着拿起第一份密报,声音干涩地读了出来:
“北直隶密报…宛平县西山,有民掘‘观音土’为食…三五日后,腹胀如鼓,哀嚎而死,死者相枕于道…”
“砰!”
朱由检一拳砸在御案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股羞辱与愤怒他早已独自承受过,此刻再次爆发,更为狂烈!
“观音土!”他低吼道,“就在朕的脚下,就在这京畿之地!这就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封疆大吏们给朕的太平盛世!”
他不等魏忠贤反应,目光已经指向了下一份奏报。
“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