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窗户。
头顶一盏刺眼的白炽灯,将四面涂着吸音材料的墙壁照得惨白。
空气里是消毒水混合尘埃的冰冷味道。
丁义珍蜷缩在审讯椅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那里。
曾经油光锃亮的头发干枯杂乱,名牌西装换成了一身皱巴巴的囚服。
他不再是那个在酒桌上指点江山,前呼后拥的丁副市长。
他现在是一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耗子,吓破了胆。
审讯室的门“咔哒”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他身后跟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两人脸上都没有表情,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股久居高位的气场,像两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丁义珍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季昌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看着丁义珍,声音很平淡。
“丁义珍。”
“你不是要去美国探亲吗?”
“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丁义珍浑身一个激灵,酝酿好的情绪瞬间爆发。
他满脸委屈,声音里带着哭腔。
“季检察长!田书记!”
“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激动地捶着审讯椅的扶手。
“我就是去美国看女儿,机票都是早就订好的!”
“我怎么就成外逃了?”
“我为党工作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两袖清风,你们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冤枉一个好同志啊!”
他演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田国富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演,嘴角撇了撇。
“两袖清风?”
田国富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哭诉。
他走上前,将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摔在丁义珍面前的桌板上。
“那你看看这个。”
丁义珍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白纸黑字。
是侯亮平从北京传来的,关于赵德汉的审讯记录和证词。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为了光明峰项目,向赵德汉行贿一千六百多万的事实。
时间、地点、金额,每一条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球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求生的本能就让他立刻改换了说辞。
他指着那份证词,声音嘶哑地狡辩。
“这……这赵德汉血口喷人!他胡说八道!”
“季检察长,这钱真不是我的!”
丁义珍的脑子飞速运转,编造着理由。
“是……是我的一个朋友!对,一个朋友!”
“他托我转交给赵德汉的,我就是帮个忙,当了个中间人!”
“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更不知道这是贿款啊!”
“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可行,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
“朋友?”
田国富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他俯下身,凑近丁义珍,压低了声音。
“哪个朋友?”
“是不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这个名字一出口,丁义珍的身体猛地一僵。
田国富停顿了一下,盯着他煞白的脸,继续吐出下一个名字。
“还是惠龙集团的赵瑞龙?”
第二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彻底击碎了丁义珍所有的侥幸。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沉默。
他选择了沉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名字,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现在开口,是主动交代,是背叛,是自寻死路。
只要自己扛住不开口。
凭着赵家和祁同伟在汉东的能量,一定有办法把自己捞出去。
对,一定能!
开口是死。
闭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季昌明看着他这副顽抗到底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与田国富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逼问。
他们都知道,丁义珍肯定不会轻易开口的!
对付这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需要更有力的证据,和更长的耐心。
审讯,暂时陷入了僵局。
田国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急。”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们有的是时间。”
“丁义珍,你可以在这里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
说完,他和季昌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房间里,又只剩下丁义珍一个人。
……
省反贪局。
办公室灯光昏暗,陆亦可的手指在报纸上无意识地划过。
头版头条,是沈渊的侧影。
她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这个男人。
大风厂废墟中的沉稳,镜头前的自如,还有将丁义珍从海外带回的手段。
会议室里,他看过来的那一下,平静,却仿佛能把她整个人看穿。
三十年来,她的心从未这样乱过。
这让她慌乱,更让她着迷,驱使着她想去靠近,去探寻。
夜色已深。
沈渊处理完公务,回到别墅。
他解开领带,把外套扔在沙发上,伸手按了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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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名字,让沈渊的动作停下。
“陆亦可”。
他接通电话,声音里透出疲惫,但依旧温和。
“喂,陆处长。”
电话那头,陆亦可的声音很急,甚至有点抖。
“沈……沈市长,这么晚打扰您了。”
“刚忙完,没事。有进展了?”沈渊的语气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