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桌上半杯未尽的红酒。
酒液殷红,在灯光下摇晃,像极了即将流淌的鲜血。
他对着窗外的无尽夜色,轻轻举杯。
“陈海,祝你好运。”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冰冷的欣赏。
仿佛一位棋手,在赞叹一颗棋子,终于走到了它命中注定的位置。
……
清晨五点半。
京州的黎明,被一层死灰色的浓雾浸泡着,万物失声。
汉东省检察院的秘密羁押点,后门无声滑开。
两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灰色依维柯囚车,悄无声息的汇入空无一人的街道。
囚车正中,戴着黑色头套的丁义珍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地架着,像扔一袋垃圾般塞进了车厢。
对未知的审判,让他恐惧到几乎失禁。
最前方的帕萨特里,陈海亲自驾驶。
他一夜未合眼,眼球上爬满了狰狞的血丝,精神却绷紧如弓。
侯亮平昨夜那几近嘶吼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让他坐立难安。
路线,车辆,人员,他都亲自检查了三遍,所有人都换成了他最信任的部下。
他瞥了眼后视镜,确认车队跟上,脚下油门深踩。
车队提速,朝着城南郊区方向,决绝地冲入浓雾。
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然而,在他们视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死神的罗网,早已悄然拉紧。
城南,环湖公路。
这里即将拓宽改造,路面废弃,平日里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浓雾更是将能见度压缩到了十米之内。
S形弯道的入口,一条岔路深处,一辆装满渣土的重型卡车,熄了火,如一头钢铁巨兽般潜伏在黑暗里。
驾驶室内,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公路远方。
花毛。
赵瑞龙手下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
昨晚,赵公子的命令冰冷而直接。
制造一场“意外”。
让囚车里的人,永不开口。
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幽幽亮起,那是祁同伟那边的人发来的实时坐标。
【已通过南三环,预计五分钟后,进入环湖公路。】
花毛看见信息,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火星爆裂。
他拧动钥匙。
卡车引擎被唤醒,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咆哮。
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渗出黏腻的汗珠,那不是紧张,是嗜血的亢奋。
干完这一票,赵公子给的钱,够他下半辈子醉生梦死。
为此,他可以碾碎一切。
……
押送车队驶入环湖公路。
陈海看着车窗外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雾,心头那根弦猛地一跳。
他抓起对讲机。
“注意,前方雾大!全体减速,保持车距!”
“收到。”
车队的速度,应声放缓。
就在车队即将滑入S弯道的那一刹那。
陈海的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右前方岔路口,有两道惨白的光柱,撕裂了浓雾!
远光灯!
下一秒,一头庞然大物发出震天的轰鸣,从雾中狂野地冲撞而出!
重型渣土车!
它没有丝毫减速,对准车队最前方的头车,陈海驾驶的那辆帕萨特,发起了死亡冲锋!
“小心!”
陈海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脑中只来得及炸开这两个字,他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
晚了。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将京州清晨的死寂,彻底炸成了碎片。
陈海的帕萨特,在那泰山压顶般的冲击力下,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车头在瞬间被挤压成一团废铁。
车窗玻璃爆成亿万颗晶亮的碎片,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
整辆车被直接撞离地面,在空中无助地翻滚。
最后狠狠砸在路边一棵合抱粗的白杨树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树干,应声断裂。
紧随其后的依维柯囚车,司机已经拼尽全力踩死刹车。
但巨大的惯性,还是让它一头撞上了渣土车的车尾。
囚车内,丁义珍在天旋地转的撞击中,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变形的车厢和移位的重物,瞬间挤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血肉。
当场毙命。
现场,只剩下刺鼻的汽油与焦糊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
金属残骸,玻璃碎屑,散落一地。
那辆肇事的渣土车,完成了这致命的一击后,司机花毛面无表情,挂挡,油门踩到底。
庞大的车身,沿着公路疯狂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在更深的浓雾里。
后车上的法警们,从剧烈的震荡中惊醒,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惨状,大脑一片空白。
“` .陈局!”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下车,疯了般扑向那辆已经彻底报废的帕萨特。
车门扭曲得不成样子。
几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才暴力撬开一道缝隙。
驾驶座上,陈海被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浑身浴血。
一根断裂的金属杆,从他胸口贯穿而出。
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生死不知。
“陈局!陈局你醒醒!”
“快!叫救护车!快!!!”
……
汉东省伟大院,记办公室。
沙瑞金端起白瓷茶杯。
新沏的龙井,香气正浓。
砰!
门被猛地撞开,砸在墙上。
秘书白处长冲了进来,头发凌乱,脸色惨白,领带歪在一边。
他忘了敲门,撑着门框,大口喘息。
沙瑞金的眉头拧紧了。
他看着一向沉稳的秘书竟然露出如此失态的模样,心里一沉。
声音却依旧沉稳,带着斥责。
“慌什么。”
“天塌下来了?”
白处长的嘴唇哆嗦,喉结滚动。
他挤出几个字。
“沙……沙记!出……出大事了!”
声音嘶哑。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沙瑞金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十指交叉,身体前倾。
“说。”
秘书身体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