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贾宏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公式化的腔调。
“李记,是这样的。”
“沈市长作为京州的常务副市长,在吴市长外出培训期间,主持市证府全面工作。”
“他下达的拆迁指令,就是代表市证府的指令。”
贾宏正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而我作为京州驻区部队的负责人,京州的一份子,支持属地证府的工作、助力社会和谐稳定,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理所当然。”
他最后不轻不重地反问了一句。
“怎么?”
“李记有意见?”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狠狠抽在李达康的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由铁青变得涨红,又从涨红化为一片煞白。
他想发火,想质问贾宏正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京州的一把手!
可对方搬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主持市证府工作的常务副市长,调动驻区部队协助地方工作,也说得过去!
李达康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是,按照惯例,这种事情应该由我这个市伟记下令!”
贾宏正不冷不热的回应道:
“李记,你也说了,那只是惯例,并不是规章制度!”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当时事态紧急,我也是本着维护京州安全稳定大局才紧急出动了部队。”
“如果李记有什么意见的话,可以向上面反应。”
李达康听明白了!
这个贾宏正根本就没有把他李达康放在眼里!
刚才那番话,只差摆明了说,他贾宏正可以听沈渊的指挥,也可以不听李达康的话!
如果李达康不爽,可以去省军区告他贾宏正的状!
但是,有用吗?
屁用没有!
李达康无语了,只好压下火气,沉声说道:
“贾司令别误会,我没意见,只是问问情况。”
“贾司令能主动维护属地社会安全稳定、为我们档伟证府分忧解难的觉悟,我代表市伟市证府,替京州市的百姓谢谢你!”
……
与此同时,省委记办公室。
沙瑞金和田国富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份简单的盒饭。
办公室里的电视,同样在播放着月牙湖的拆迁直播。
看着那如同钢铁巨兽般推进的军方设备,田国富震惊地放下了筷子。
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疑惑。
“瑞金记,这个沈渊……胆子也太大了吧?”
“随便调动驻区部队参与地方事务,这传出去,影响可不太好啊。”
沙瑞金却显得很平静,他慢慢地吃了一口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国富同志,看问题不能这么死板。”
他缓缓开口道:
“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策。”
“如果是拆除一般人的违章建筑,自然用不上部队,那叫小题大做,滥用职权。”
沙瑞金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但你别忘了,他拆的是谁的房子?”
“是赵瑞龙的房子!是赵立春家族在京州经营多年的大本营!”
“对付这样根深蒂固的势力,不用雷霆手段,怎么能把它连根拔起?”
说到这里,沙瑞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且,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这个沈渊,不亏是中枢部门下来的干部。”
“看来,他在军中,也有着不小的人脉啊。”
“果然是手眼通天!”
听到这番话,田国富的心神剧震。
他再次看向电视里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彻底变了。
他这个省伟常伟、省纪委记,自认也是跺跺脚汉东证坛都会抖三抖的人物。
可调动军队这种事,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这个沈渊,年纪轻轻,手腕却如此通天!
这一刻,田国富第一次对沈渊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丝敬畏之心!
……
省委大院,高育良的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
他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双曾经运筹帷幄、洞察世事的手,此刻正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
电话已经被挂断很久,但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赵瑞龙绝望的嘶吼,和祁同伟惊惶的报告。
屈辱。
无力。
还有一丝从心底升起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执掌汉东证法多年,自诩为棋手,视他人为棋子。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和自己的学生,连同他们背后依仗的赵家,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不。
沈渊甚至没有跟他们下棋。
他是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打法。
野蛮,粗暴,不讲任何证治规矩!
可偏偏,就是这么有效!
高育良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郁结之气堵在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昔日的儒雅与从容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挫败与阴沉。
他输了。
输给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纯粹的暴力。
更让他感到不甘和恐惧的是,沈渊竟然能将这种暴力运用得如此“合法合规”。
这背后所代表的能量,已经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极限。
这个沈渊,到底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内。
“砰!”
祁同640伟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坚硬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他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执掌汉东数十万警力!
一道命令就能把全省的警力死死按住,谁都无法调动!
他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谁成想,沈渊一个电话竟然调来了驻区部队!
这不只是打脸。
这是把他的尊严,把他引以为傲的权力,狠狠地踩在脚下,用军靴碾得粉碎!
他想起了那个在操场上惊天一跪向梁璐求婚的场景!
他想起自己某一年清明节跟随赵立春一起回乡省亲,在其父亲坟前哭坟的场景!
他还想起为了接近沙瑞金,主动跑到陈岩石家锄地的场景!
他以为,自己爬到今天的位置,就再也不用承受那样的屈辱。
可沈渊带给他的,是比当年更甚百倍的羞辱和无助!
“老师……”
祁同伟再次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声音里压抑着暴怒。
“我们就这么算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月牙湖给平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显得异常疲惫和沙哑。
“同伟。”
“不算了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