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变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铸剑传统一直在泷泉有延续,但宝剑却早已沦为馈赠的礼品,除此似乎没有其他实际用途。
城里街道的名称,至今还留有历史的痕迹。
张启民经过城里的泷渊路、锦绣街、泷里街、胜邪路。
泷泉古城,还是华国最早烧制瓷器的地方,有一千多年的烧制历史。
泷泉青瓷分白胎、朱砂胎,釉色青碧,含梅子青、粉青,又有黑胎开片瓷,以冰裂纹、蟹爪纹等釉面特征著称。
历史上,青瓷通过沿海港口大规模销往南亚、西亚和欧洲,明朝以后开始逐渐衰落,清代有少量窑口生产。
胜邪路,上人来人往,泷泉县人民医院就坐落在胜邪路中段。
就在人民医院的大门外,左右两边,有几家卖水果的商店,以后人民医院搬迁后,此处将成为泷泉县的水果批发市场。
张启民走到人民医院大门前,停留片刻后,脚步向一家店面最大的水果店走去。
店里坐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热情有加:
“同志,你是去医院探望病人吧!我们这里水果品种多,你看苹果,正宗山东苹果,又红又大又甜;香蕉也好的,都是海南货,有熟的,青的,你看要哪种?”
张启民微笑着,没有搭话。
妇女看自己的推销没有立竿见影,热情遂淡了下去。
张启民站着却是没走,他用手一指,问道:
“这些包装纸,你还要吗?”
妇女探出身子,往临街的水果架下一看,原来是些苹果箱子内使用的瓦楞纸板,苹果已经取出,纸板自然就无用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味深长的笑来:
“原来你是要这些呀!”
张启民向妇女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微笑着。
如果纯粹是捡垃圾或乞讨的人,店主是不会有一点儿犹豫,当即就会挥手赶走。
人无笑脸休开店,伸手不打笑脸人。
面对张启民的微笑,妇女也露出了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
“行吧,你都拿走!”
张启民礼貌地道谢:
“谢谢!”
随即,他弯下腰将几张瓦楞纸板都捡了起来。
用同样的方法,他有去了第二家店、第三家店。
从第三家水果店离开的时候,张启民得到了十多张瓦楞纸板,还得到了一个泡沫箱。
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宿舍后,他匆匆去文教局食堂吃了中饭。
下午,他又上街了。
这一次主要是走路。
他从宿舍出发,直接走到了汽车站,然后从汽车站返回,经胜邪路,泷里街,拐上了锦绣街。
他走走停停,分别经过了林业局、人事局、劳动局、无线电厂、农贸市场、人民医院、棉纺厂和工商银行等单位。
在泷里街的农贸市场马路对面,张启民吸了一支烟。
在经过锦绣街的县文保所后,张启民又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吸了一支烟。
看看时间不早了,他去了一趟文化馆,办公室里开水也是温的,看来胡永军也没有去上班。
张启民取了一些旧报纸,出了文化馆,回宿舍去。
晚上,他意外地没有拿出稿子来写小说,《白鹿村》的写作暂时中断了。
第二天,上午张启民去邮电局领了稿费。
不久以后,邮电局也要分成两家单位了,电信局和邮政局。
他运气很好,前面没有排队,就直接走到了邮电局的汇款窗口,取出自己的身份证和稿费通知单往里面递去:
“同志,我取钱。”
窗口里面坐着个脸颊瘦小的女营业员。
女营业员用两根手指捏起汇款单看了一眼,然后又仔细核对了汇款单和身份证,确定无误后又抬起头来端详了张启民一眼。
张启民微微一笑:
“本人!”
脸颊瘦小的女人也笑了:
“你这么厉害啊,这么大一笔稿费!”
张启民依旧保持微笑点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女营业员不会知道,以后,张启民将是她的常客。
八百七十元的稿费,数额是有点大,邮电局应该从没有经历过。
等营业员办理好登记手续,敲章、签字后,又让张启民签字。
又经过一遍仔细地核对,确认无误后,营业员拉开胸前的抽屉里,从里面数出了八十七张大团结。
张启民看着营业员清点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阵吐槽:
真麻烦啊!要这么厚的一刀。
现在是1987年,离华国发行百元纸钞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为了方便,他向营业员要了一个信封,把钱都装在了里面。
走出邮电局营业厅,张启民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汽车站。
在等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等到了张建涛开着他的嘉陵70从远处而来。
张建涛是刚接完了一单生意后,又返回汽车站来等下一波人的。
张启民告诉张建涛,明天一天都不要接生意了,他这边有个活要他帮忙,有工钱的,一天十块。
张建涛一听就来了兴致:
“启民,什么活?一天有十块钱的工钱?”
张启民皱了皱眉:
“这个你别细问了,到时候听我吩咐就可以了,记得不要乱说话!”
张建涛赶忙说道:
“启民,我听你的就是了,到底是什么活?”
“你话这么多啊,看来这活你不能干。”
“不不不,我能干!好了,我现在开始不说一句话行了吧?就听你的……”
张启民认真看着决心不再说一句话的张建涛:
“那行吧,到时候一切听我指挥!”
张建涛学着香港电影里的动作,无声地做出一个敬礼的姿势。
第18章 一套富贵
随后,张启民又吩咐张建涛:
“你明天来城里的时候,带两个箩筐、两顶草帽,还要两个人穿的衣服,不要新的,全都要旧的,到时候派用场。”
张建涛听了,顿时傻眼。
张启民看都没看张建涛一眼,继续强调:
“记住了,两身衣服,越旧越好!最好有破洞!”
张建涛迟疑着点了点头。
张启民提高了声音:
“记住了没有?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记住了!”
和张建涛分手后,张启民才回到自己宿舍。
从1987年往前推三十年,泷泉县曾组织开展了一次文化普查。
普查的重点是散落在民间的青瓷制作人,这些在山野间劳作的老人大都是前清遗老的后人,掌握着制作青瓷的窍门。
普查的结果,情况非常严峻。
全县能完全或部分掌握传统青瓷制作工艺的,不足五人!
县里专门将这几个掌握着青瓷制作工艺诀窍的民间老艺人请来,以集中、相互合作的方式,从揉泥与备料开始,到拉坯、印坯、利坯;到上釉、画坯、挖底足;再到烧制、出窑。
前后历时三个多月,制作了一批泷泉青瓷。
作为对传统工艺的尊重和保护,这批青瓷作品运到了当时的泷泉文保所展览。
同时展览的还有,当年在泷泉县境内最大的哥窑遗址发掘的三件完整青瓷。
参与当年集中合作制作青瓷的老艺人,其中一个老者,没等到最后开窑的时间,就去世了。
剩下的四个老艺人也在随后的几年里相继离世。
这些老艺人,掌握着胎釉中的氧化铁在还原焰中焙烧形成青色调产生的诀窍,青瓷绝美的色泽即源于此。
老艺人施釉的技巧、精准控制烧制时间与温度,其中的奥妙,即使用最科学的手段,都无法解释其原理。
在张启民的前一世,泷泉县也曾出过好几位华国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大师。
这些大师们制作的青瓷,在香江的嘉得拍卖会上,动辄拍出几十甚至上百万元一件。
其中,却没有一人得到过那些真正的青瓷传承人的真传。
前一世,也就是博物馆开工典礼前,要拆除老旧的县文保所,文保所把这批青瓷寄放到了文教局,文教局没有专门的场地存放,最后就放在了文教局办公楼的底楼楼梯下。
结果,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你顺一件,我拿一件,到了最后,只剩下几个破木箱。
文教局进出的人太多了,不仅多而且杂。
有本系统的领导、职工,有其他单位的办事员,有下面乡镇来办事的各种人。
等到一年多以后,博物馆建成,开始征集藏品的时候,才有人想起了当年老文保所的那批青瓷,找到当年经手的人询问。
对方可算找到机会了:
“不是请示过你吗,叫我们自己处理,都放在文教局了。”
打电话到新拆分出去的教育局,对方想了半天:
“好像是有那么些瓶瓶罐罐的,都被清理了……”
“什么瓶瓶罐罐?那些都是青瓷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