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分订成几十份的《白鹿村》书稿复印件,渐次从秦赵阳手上,递到朱胜昌手上,然后再递到舟倡义手上,最后汇总。
屋子里,只有暖气管道发出的轻微嘶鸣声,看到激动处,秦赵阳点燃了一直咬在嘴上的烟斗。
随着一口烟吸入嘴中,一阵咳喘声随之响起,却淹没在了暖气管道的嘶鸣中。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晨光刺破雪雾,天亮了!
守候了一夜的舟倡义,帮秦老茶渍斑斑的搪瓷茶缸里续上热水。
朱胜昌突然开口道说:“秦老,老章的调令收到了。”
“哦?章忠锷新刊的名字叫什么?”
“好像叫《文学四季》……”
秦赵阳声音沙哑:“哦……胜昌,文学黄金时代到来了!”
天完全亮了,雪停了。
张启民在“作家招待所”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门外传来舟倡义的声音:
“启民,起来了吗?”
张启民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舟老师,几点了?”
“启民,你一定昨晚又熬通宵了,现在是下午两点。走吧,你赶快洗漱一下,我带你去吃饭,好了去编辑部。”
“去编辑部?要我开始改稿了吗?”
“不,参加编辑的全员讨论会!”
“好,饭不吃了,我不饿……”
半个小时后。
《当代》杂志编辑办公室内,座无虚席,秦赵阳领衔的《当代》文学编辑部全体人员正以前一天的格局围坐一起。
舟倡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张启民。
张启民进门的一瞬间,全屋子二十多双眼睛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投来。
舟倡义向大家介绍道:
“这位就是《白鹿村》的小说作者张启民!”
舟倡义说完话,让舟倡义感到纳闷的是,预料中的掌声并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傻呆呆地看着张启民,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想着同一个问题:太年轻了!这是写出《白鹿村》的作者吗,怎么如此年轻?
张启民也愣了一愣,他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目光沉稳地环视一周,看到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一位老者,清瘦、睿智、戴着玳瑁老花眼镜,就大步走到他近前,微微弯下身说道:
“秦老,您好!我是张启民。”
秦赵阳惊讶地张了张嘴,冲张启民微微一笑,把手伸向了同时伸出右手的张启民。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一旁的舟倡义立刻带头鼓起掌来。随即,众人的掌声也响了起来。
掌声中,张启民转向另一位四方脸、有些年纪的老编辑:
“您是老龙吧,您好!”
龙式辉吃惊地望着张启民,以至于张启民伸手与他握手时,他竟仓促得有些失态。
舟倡义也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自己似乎没向张启民介绍过编辑部的同仁,怎么,张启民对编辑部的元老都这么熟悉?!
今天,《当代》编辑部的编辑们有两个意外:第一意外是,见到了《白鹿村》的作者,竟然是个非常俊朗的年轻人;第二意外是,全员审稿讨论会结束。
因为秦老当众宣布了决定:“《白鹿村》过稿!”
过稿意味着通过了编辑部的初审、复审和终审,直接进入打印清样、校对环节,接下来就送印刷厂排版出版了。
会议结束前,朱胜昌替秦老宣布:
“依照《白鹿村》篇幅,《当代》决定分两次刊登,八八年第二期和八八年第三期!”
话音刚落,掌声四起。
朱胜昌伸出双臂,往下压了压,说道:
“以后再遇到像《白鹿村》这样的长篇,也要像这次一样,实行重大稿件全员讨论制……”
众人皆点头同意。
编辑们高兴的是,难熬的审稿会终于结束了,《白鹿村》的刊发必将给杂志社带来销量的提升。
和编辑们同样高兴的当然是张启民,张启民高兴的是,自己不需要改稿了!
也就是说,自己这一趟燕京之行,名义上的改稿实际上不需要自己动一笔,当然,自己在“作家招待所”的写作除外。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舟倡义在张启民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秦老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张启民点了点头。
总编室,秦老亲切地问道:“小伙子,你是第一次来燕京吧?”
张启民答道:“是的,秦老。”
秦赵阳微微点了点头:“年轻,真好啊,有无限的可能……”
张启民不由得一愣,这正是自己的理念,想不到竟从秦老的嘴里说了出来,虽然语气不同,秦老似乎充满了感慨,但这话对自己来说却是激励。
随后,秦赵阳转向了舟倡义:
“倡义,编辑部决定给你放三天假。这三天,你就陪张启民在燕京玩玩,放松放松,对启民来说,也算是开阔眼界……”
舟倡义闻言,喜上眉梢:“谢谢秦老,您考虑得真周到!”
张启民从身上背的书包里取出了两条牡丹,整齐地码在了秦赵阳的桌上:
“秦老,这是我从南方带过来的烟,我自己平时抽得也不多,请您试试,口味可能比大前门淡一些。”
张启民已经看到了秦赵阳桌上的烟斗和几个大前门的空壳。
秦赵阳看了看香烟,眉头顿时紧皱起来,发出了一声长音:“这……是舟倡义的主意吧?”
舟倡义闻言,脸色大变,赶忙说道:“秦老,这不关我的事啊。”
张启民微笑着说道:“秦老,确实不关舟老师的事,这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秦赵阳脸上的肌肉逐渐变得紧张起来,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那两条牡丹,严肃地对张启民道:
“本来《白鹿村》已经过审了,小伙子,如果你搞这些,你的小说《当代》不打算刊发了……
第72章 这位就是张启民
舟倡义在一旁听了秦老的话,顿时就呆住了!
这个结果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而张启民闻言,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他对秦赵阳说道:
“请秦老见谅,其实香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抽多了对身体不好,我这是来害您的呢。”
秦赵阳听了,脸上的神情放松了许多,说道:
“启民啊,如果你这烟,是《白鹿村》过稿前就拿出来,《白鹿村》就悬了……”
舟倡义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张启民笑道:“秦老,这个道理,我懂!但为身体着想,我建议您还是少抽烟为好。”
秦赵阳闻言,神色郑重地盯着张启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转晴,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好啊!启民,我接受你的建议,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年轻人……”
张启民和舟倡义二人告别秦赵阳,从总编室出来,舟倡义轻轻在张启民耳边说道:
“启民,你的胆子真大!秦老生气的时候没人能说得上话……你知道秦老戒过多少次烟吗?他今天竟然接受了你的建议,而且是在你送给他香烟之后……”
舟倡义说话的时候揩了一把额头,刚才在总编室的时候,他似乎出汗了。
张启民发出一阵大笑,安慰舟倡义道:
“舟老师,别多想了,没事儿!”
舟倡义顿觉汗颜,这个时候怎么反倒是张启民在安慰自己?
而此时的张启民心里想的却是:希望秦老能真能听从他的建议,及早戒烟!因为,张启民前一世曾在杂志上看到,秦老会在七年后因病去世!
秦老得的就是跟肺相关的疾病,而及早戒烟,对秦老的身体来说是大有益处的。
舟倡义自然不知道张启民心里想的事,他带着张启民直接往食堂方向去。
因为完成了一桩重大的事情,《当代》编辑部的人都显得轻松异常,食堂里个个都有说有笑。住在杂志社宿舍的年轻编辑们大都没有自己开伙,吃在食堂。
舟倡义和张启民端着各自打了菜,舟倡义领着张启民往靠窗的一位座位走去,张启民放下碗,赶忙跑去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到了舟倡义面前,舟倡义见状笑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这个时候,三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一起进了食堂,第一个剪一头柔顺短发,第二个扎着长辫,第三个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三人皆面容姣好,气质不凡。
三人一路说笑着打了饭菜,又围坐在一起吃饭,还边吃边聊。
张启民正好面朝着三人,他抬头打量了一眼,微微一笑,埋下头继续吃饭。
不久,对面的三人声音变低许多,其中留着一头柔顺短发的姑娘轻声说道:“看,他就是《白鹿村》的作者!”
扎长辫的姑娘朝张启民这边望了望,嘴里说道:
“这么年轻?就写出了这么厚重的小说……”
短发姑娘接着说道:“他的长篇小说,足足有五十万字,是个大工程,这次有得我们校对的。”
戴近视眼镜的姑娘问道:“白鹿村?这小说的名字,有些奇怪。”
“嘘……这几天编辑部他们一直在加班,为他的小说开审稿讨论会……”
“结果呢?审稿的结果怎么样?”
“结果当然是通过了,明年第二和第三期上连载……”
“看来接下来,我们也得加班了。”
不久,食堂门口又进来一群人,其中的几个女孩打了饭菜后也加入到之前的三个女孩一桌。
“你们《当代》似乎在酝酿一件大事……”
“怎么,你们《人民文学》的人也知道了?”
“我们只知道个大概,不过,应该和一部长篇小说有关!”
“哦,说起来《当代》确实很久没有发长篇小说了。”
“而且,你们编辑部似乎把长篇小说的作者也请来一起参加讨论会了……”
“秦老年纪越大,却越来越激进了……作者是谁?会不会是《人民文学》培养出来的?”
“不清楚,但我看你们编辑部开会的时候,有张年轻的面孔,非常年轻,似乎未满二十岁,是不是作者,还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