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星期一。
临近上午十点,张启民来到文化馆。门口,门卫老刘递给了他一封信。
张启民看到是一个单位信封,牛皮的右下方印着“《花城》编辑部”几个大字和一行地址。
张启民来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拆开信封。
“尊敬的张启民先生:你好!来稿收悉。中篇小说《阳光灿烂》拟刊发于今年第二期《花城》。《花城》1988年新开设“青年新锐”栏目,现请你提供一份个人简历,两百字左右……因时间紧,请务必在收到信后一个星期内寄出个人简历。”
张启民读罢来信,舒出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阳光灿烂》会在三月头上发表。
张启民原本以为是一封退稿信,毕竟之前的两个中篇发表得都非常顺利。
他花了十分钟时间,写好了“个人简历”。
然后装入信封,照《花城》来信的地址在信封上写好“收信人地址”,“收信人”一栏里他写了“编辑收”三字,然后到胡永军的抽屉里找了一枚邮票贴上。
胡永军因为办《泷泉文艺》的关系,桌子肚里多的是信封和邮票。
张启民把信封拿给了门卫老刘,委托他在邮递员来的时候帮忙寄出。
做完这些,张启民一路来到了泷泉图书馆。
前一世,自己大部分的业余时间就花在图书馆里,想不到这一世自己的时间还是大都花在了图书馆。
外借部,今天恰好又是周军值班。
张启民刚进图书馆的门,周军就在外借部的窗口看到了他。
张启民在外借部门口对周军说:“等会儿找你,我先去阅览室。”
周军朝张启民喊:“书报刚好新到……”
张启民笑了笑,转身去了阅览室。
阅览室里,一个个子不高的胖墩墩妇女正在对一大堆新到的书报分类:在每本新到的杂志上贴上一个数字标签,然后放到相应的书架上去。
张启民朝妇女笑了笑。
因为是同一个系统,加上张启民经常光顾图书馆的缘故,工作人员都已对张启民熟悉。
张启民在妇女身旁站了一会儿,看她分类。
不一会儿,一张熟悉的报纸进入张启民的眼帘:《新明晚报》。
张启民对妇女说:“这份报纸,我能先看吗?”
妇女微笑:“当然可以啊,你看完直接放到夹到报夹上就可以了。”
话语亲切。
张启民道过谢,遂拿起《新明晚报》,走到一张桌子前,拉出椅子,开始读起来。
泷泉县因为地域的关系,每天一期的《新明晚报》并不是每天都到的,所以每次到的时候一般都是六份。
《新明晚报》在泷泉,实际上成了一张“周报”,但却是不影响阅读的,因为每一期都很全,并没有遗漏。
张启民把桌上的报纸先整理了一番,按时间顺序进行了排列,然后一份份翻看起来。
当天翻看到第四份的时候,张启民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内容。
那天《新明晚报》记者唐翔来采访自己后写的稿子,文章题目是:
“观察:一个十九岁的文学天才”
张启民开始读正文。
文章先是介绍张启民发表在《当代》上的《河边的失误》和发表在《收获》上的《大红灯笼》的主要内容。
还提到了《河边的失误》分别被《中篇小说》和《小说月报》转载,《大红灯笼》被《小说月报》转载的事。
然后,以读者的角度开始解读《河边的失误》,认为“《河边的失误》非常好看,情节环环相扣。
但是,话题一转:《河边的失误》的叙述风格过于灰暗,这可能和作者的性格有一定关系,因为记者通过采访,发现作者张启民是一个性格并不十分开朗的年轻人。
“据说北影的王好为导演,前不久去了钱江省的张启民老家,和张启民交谈了《河边的失误》的电影改编事宜,这个年轻人竟然予以了拒绝!!!”
张启民看到这里,不由得微微一笑,因为唐翔记者在后面用了三个感叹号。
“当然,也并不排除,王导在亲自考察之后,觉得小说没有改编价值而主动放弃的可能。”
“小说《河边的失误》里面存在不少的逻辑错误,一个刑警队长,又是精神病,他怎么能做上刑警队长的?”
“作为一个年轻的合同工身份的作者,是不是在质疑或暗示什么?”
张启民皱起了眉头,又是过度解读,和之前的《采风报》如出一辙。
而对于《大红灯笼》,作者唐翔则认为“作者能够在华国建国四十多年后,去揭露封建大家庭的没落奢侈生活,想象能力超凡,简直就是一部天才之作。”
此时应该和文章题目相呼应,张启民脸上微微一笑。
最后,《观察:一个十九岁的文学天才》总结道:
“不可否认,文坛呼唤新人,需要新人的不断涌现,但伤仲永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一切拔苗揠长的行为,其结果可能都会适得其反。”
张启民一口气读完全文,放下报纸,转过身望着阅览室窗外的枯败荷花池。
一家申市的晚报,不惜走上百公里的路,来采访我本人,最后就为了写出这么一篇所谓的报道?
如果是《文艺报》的记者,可能还情有可缘,但《新明晚报》毕竟是一张娱乐性报纸,面对的是大众群体……
这可能就是问题所在!正是因为它面对的是大众群体,所以影响力更大,要褒扬一个人或扼杀一个人,都轻而易举。
这个时候,原本《花城》来信所带给张启民的兴奋,被《新明晚报》的这篇报道给抵消掉了!
这时,周军走进阅览室,看张启民正发呆,就拿起桌上的报纸读起来。
不一会儿,周军就读完了报纸,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启民,我有个想法……”
张启民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周军。
周军说道:
“启民,我来写一篇文章,就写我读你的两部中篇小说的读后感,写完后也投稿到《新明晚报》去,我要驳斥他们的观点。”
张启民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心说:
周军,你这是要顶我啊!这样难得的想法,顿时让张启民颇受感动。
但随即,张启民就摇了摇头:
“算了,周军,让他们去吧,清者自清。”
说完话,张启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飞快地朝门口跑去!
张启民脚下不停,飞快地来到文化馆,门卫老刘看着张启民气喘吁吁的样子,神色紧张。
张启民说道:“老刘,邮递员来过了吗?”
老刘答道:“还没有。”
张启民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给你的那封信还没寄出吧?我想起来了,里面写错了,要拿回去修改一下!”
第105章 这算不算炒作?
阅览室里,周军望着张启民飞跑出去的背影,目光有些忧虑。
按照周军的推测,此刻的张启民内心一定非常痛苦:
自己的作品不被人理解,还被拿出来作为佐证“伤仲永”,这事放谁身上都接受不了。
其实,张启民一点也不痛苦。
读完报道的时候,张启民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但仅仅是一个转念,他已经在另一个层面思考这件事。
1988年,还有没“炒作”一说,但《新明晚报》的做法,本质上是为自己做了一次炒作。
前一世,不少所谓的“名作家”在写出代表作之后,平庸之作叠出,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怕被读者忘记了!
因为他们,太怕被文坛遗忘了!
这是张启民得出的结论。
如此看来,《新明晚报》针对自己的颇有争议的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现在,他取回原本已经给《花城》的“作者简介”,他要重新写一份新的简介!
“张启民,男,汉族,钱江省泷泉县人,1969年生。”
随后,张启民笔锋一转:
“个人创作理念:
“习惯于黑暗的眼睛,一束微光,便是光明。文学不是遗产,而是亟待重建的废墟;文学不是谄媚,不是互赏……文学的脊梁从来不是谦卑与合群。
“平庸是平庸者的通行证,非凡不应该是非凡者的墓志铭……只有打破笼子的灵魂,才是自由的灵魂。
“无论什么坛,最后都是祭坛;无论什么圈,最后都是花圈。”
张启民想象着自己这篇简介,如果《花城》能不删改发表,那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桀骜不驯的青年作家形象。
就要这个效果!
足以让那些质疑者闭嘴。
所谓“错误百出”、“文笔阴沉”,作者本来就是个不羁的文坛新人,还有什么可以质疑的?
这样一来的话,也适合《花城》“青年新锐”栏目的风格。
这是一份简介,更是一份宣言,一枚扔向陈旧池塘的炸弹!
写完简历,张启民重新装入了信封。
寄信的路上,张启民不由得想: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得上炒作?
“张启民!”
张启民寄完信,才往回走到门厅,就听到王淑兰的声音。
“王馆长,您找我?”
张启民走上前去,问道。
原来王淑兰在张启民从门卫寄信回来,就已经从窗户里看见他了。
王淑兰说:“启民,刚才宣传陈副部长来电,要你这个星期五和她一起去市里开会!”
“开……会?”
张启民一脸纳闷:开什么会?还需要我和陈副部长一起去?
王淑兰看着张启民的神色,说明道:
“本来陈副部长要你接电话的,但刚才你不在,你还是回个电话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