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回应他的不是赞同，而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默，以及随后响起的、带着浓重疑虑和抗拒的声音。
“老韩，你的出发点，我们理解，是为产业好。”主管宣传口的刘副总慢条斯理地开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刀片：“但是，评审团主席？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掌握的是项目生杀大权，是未来人才苗子的遴选通道！让赵剑飞这样一个……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上来？资历在哪里？威望在哪里？让那些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导演、老专家给他当评委？情何以堪！这评审团的权威性，从根子上就立不住！”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加重了语气：“再说了，赵剑飞同志，他是民营资本的代表，是剑飞娱乐的掌门人！这电视电影专项扶持基金，用的是电影频道的广告收益，是国有资金！让他来当主席，主导评审，决定钱给谁、项目立哪个？这界限怎么划清？”
负责财务和项目审核的副总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刘副总说到点子上了！这是原则问题！国有资产的管理和使用，必须确保绝对安全、纯粹！让一个背景深厚的民营巨头把手伸进国有资金池子，还掌握了核心评审权？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有什么风言风语，说他利用职权为自己公司或关联方输送利益，或者评审标准引发巨大争议，我们怎么向审计交代？怎么向上面交代？这个责任，没人担得起！”
“对！这不仅仅是资历问题，更是立场和风险问题！”
“国有资产的雷池，绝不能越！”
“让一个民营老板来主导我们的人才选拔？传出去成何体统！”
低低的附和声迅速连成一片，质疑、警惕甚至隐隐的排斥目光，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在韩董身上。
韩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赵剑飞的眼光和市场判断力，是用《我的野蛮女友》、《匹夫》、《康城情歌》一部部爆款实打实证明的！论挖掘有商业价值和观众缘的新人新作，在座各位，谁敢拍胸脯说比他强？至于立场风险？评审标准可以公开透明，评审团成员可以多元化设置，最终决策可以集体投票！他赵剑飞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抢班夺权的！我们仲影连这点容人之量和风险把控能力都没有吗？”
他的反驳掷地有声，但反对者们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坚决。
刘副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刻板的冷漠：“老韩，这不是容不容人的问题，是规矩！是底线！国有资金的使用，必须与私人资本保持清晰的距离，这是铁的纪律！评审团主席的位置，必须由体制内德高望重、立场绝对可靠的老同志担任，这是原则！赵剑飞再有才华，再有能力，他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合适！这不是针对他个人，是对国有资产负责！”
“没错！这个口子绝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财务副总斩钉截铁地附和。
会议室内陷入了僵持。
韩董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原则”、“规矩”、“风险”的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毫无意义。体制的壁垒，利益的藩篱，以及对“民营”二字根深蒂固的警惕，此刻像一堵冰冷厚重的墙，将他所有的激情和蓝图都挡在了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艰难地咽了下去。他试图做最后的让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那……首席内容顾问呢？拥有评审建议权和重点项目提名权，但不参与最终投票表决？这样总可以了吧？我们需要他的专业眼光！”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坚决的摇头。
“顾问？”刘副总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老韩，你怎么还不明白？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叫什么头衔，而在于他能不能把手伸进评审的核心环节！只要他有建议权、提名权，以他的影响力和他背后公司的能量，谁能保证他的‘建议’不会被当成‘指令’？
谁能保证他提名的项目没有私心？只要他沾了边，未来的审计、未来的争议，这责任算谁的？说不清！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切割！让他离这个项目，离评审团的核心，越远越好！”
彻底切割！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韩董最后一丝希望。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清一色的、不容置疑的反对。
他身在体制内，深知此刻的强硬只会让事情彻底僵死，甚至可能波及到整个“电视电影”计划的推进。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为了产业未来殚精竭虑谋划的人才孵化器，却因为可笑的“立场”和莫须有的“风险”，要将最具慧眼的那个“伯乐”彻底排斥在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缓缓靠向椅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声音：“好吧。评审团的事，暂时搁置，我们再议。”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古怪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韩董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韩董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解释、那些无奈、那些体制内的弯弯绕绕，此刻竟如此难以启齿。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深的歉意：“剑飞啊，唉，电视电影那个评审团的事，黄了，有些人……顾虑太多。”
电话那头，赵剑飞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帝都。
听着韩董那一声沉重到几乎凝滞的叹息，以及那句语焉不详却道尽一切无奈的“黄了”，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的表情。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顾虑太多？
呵。
“知道了，韩叔。”赵剑飞的声音透过话筒，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听不出丝毫波澜：“您辛苦了。”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有一句平淡的“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韩董，却被赵剑飞这反常的平静噎住了。
预想中的失望、质问甚至愤怒都没有出现。
这不符合常理！
以赵剑飞的性格和如今的身份地位，面对斗争失败，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韩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巨大的疑惑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追问：“剑飞？你没什么想说的？还是你有什么新的想法？”
“新的想法？”赵剑飞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谈论一个有趣的谜题：“韩叔，你是不是忘了我的一个外号？”
“啊？”韩董一愣，脑子飞快转动，“外号？‘一拳超人’？‘赵十亿’？”
“是‘娱乐圈首富’啊，韩叔。”
赵剑飞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却陡然转为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锐利：“这个‘电视电影’孵化新人的项目，既然仲影顾虑重重，怕我沾了国有资金，怕我说不清道不明……那好，这个项目，我来搞！”
“什么意思？”
韩董没反应过来。
“钱，我出！”
赵剑飞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韩董心上：“设立一个完全由我剑飞娱乐出资的‘新锐导演扶持基金’，面向全国公开征集剧本和导演方案。评审标准、项目立项、资金拨付，我全权负责，与国有资产彻底切割，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至于播出平台……电影频道不是缺优质内容吗？我们签商业合同！我制作完成的电视电影，电影频道觉得质量合格、符合播出标准，按市场价购买独家首播权！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纯粹的商业行为！
这样，电影频道解决了片源，推广了新人新作，还不用承担任何投资风险。而我……”
赵剑飞的语气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睥睨：“我要的是平台，是影响力，是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注入我的产业版图！韩叔，你说，这样操作，可行吗？干净吗？还有‘立场风险’吗？”
可行吗？
太可行了！
这哪里是可行？
这简直就是一记釜底抽薪、石破天惊的绝杀！
赵剑飞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金元，硬生生砸碎了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体制壁垒和“立场”枷锁！
他自己出钱设立基金，自己主导评审和制作，彻底避开了“国有资产”这个雷区！
电影频道按市场价购买播出权，双方是纯粹、平等的商业合作关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那些被仲影内部某些人死死攥在手里、视为禁脔的“评审权”、“项目生杀权”，在赵剑飞这套方案面前，瞬间变得一文不值，甚至像个笑话！
更可怕的是，这套方案不仅可行，而且对电影频道、对赵剑飞、对整个产业，是多赢！
电影频道不用承担制作成本，只需支付播出费，便可获得稳定且高质量的独家内容，巩固平台影响力，完成上面交代的“丰富片源、支持国产”任务，何乐而不为？
“我这就去联系电影频道，这生意他们不做，就是傻子……”
韩董又乐呵了起来。
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当然，韩董更乐意掌权……
……
第194章 姐妹大战2.0，群狼战术
“电视电影”这个项目，赵剑飞巴不得仲影不要入局。
一方面，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他完全负担得起。
另一方面，昨天晚上和韩董聊完后，赵剑飞回去认真思考了一番，发电视电影的运作逻辑、受众场景、乃至低成本快周转的特性，与他前世所亲身经历过的、那个野蛮生长又最终重塑了影视行业下游生态的‘网大时代’，有着惊人的神似！
网大思维的核心是数据为王、用户导向、快进快出。
这恰恰是赵剑飞想要在这个“电视电影”试验田里植入的灵魂。
仲影一旦深度介入，必然带来审查尺度的微妙收紧、题材选择的自我阉割、以及效率低下的层层审批。
仲影的退出，反而替赵剑飞卸下了这副沉重的镣铐。
当然，不是说仲影退出，赵剑飞就能为所欲为了。
毕竟播出平台不在他手里。
不过，赵剑飞知道，在眼下，电影频道的节目编排、内容采购、播出审查的实权，牢牢掌握在电影局直属的电影卫星频道节目制作中心手中。
泱视只是提供频道呼号和传输通道的“房东”，仲影对电影频道也无直接管辖权，更多是业务协作关系，真正的“掌柜”，是电影局这个系统内的“制作中心”。
前面几次合作，都是和制作中心对接。
赵剑飞为电影频道带来的几次收视率狂潮，以及切切实实的收益，已经使他和电影频道形成了合作默契。
另外，电影频道本身就有宣传任务在身上，赵剑飞能带动频道的收视率，让更多的人关注到电影频道，打开电影频道，接受到宣传，电影频道更是求之不得。
因此，仲影内部否决了韩董整合“电视电影”培养新人的计划，恰恰斩断了仲影对这块业务的直接插手可能。
这反而为赵剑飞扫清了障碍，让他可以撇开仲影的复杂体系，去掉中间人角色，直接与掌握频道内容和采购权的“制作中心”，进行纯粹的商业谈判。
韩董对此也有数，他主动请缨，去找电影频道谈，其实是就想用个人身份填补中间人角色，一方面是充当赵剑飞和电影频道合作的润滑剂，一方面是以身入局，充当中间人，第三方，监督这个项目，给赵剑飞充当防火墙的同时，也要防止赵剑飞越界，这是文化宣传上的事，雷区繁多。
赵剑飞对此无所谓。
小老头想干嘛就干嘛吧。
这无伤大雅，甚至在某些层面提供了便利。
只要项目的核心控制权，和“网大思维”的基因不被阉割，韩董的参与，不过是这个宏大棋盘上的一颗点缀棋子。
赵剑飞的最终目的，或者说，他想要通过这个项目得到什么，展开来说，大概有四点。
第一点，赵剑飞想要建立的，不是散养式的创作工坊，而是一个工业化、数据化的类型片生产引擎。
剧本筛选、导演任用、拍摄节奏、后期剪辑，一切以最大化目标观众粘性和收视数据为唯一KPI。
他要培养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作者导演”，而是深谙市场、精通类型、效率至上、数据敏感的“产品经理型导演”。
单部影片的预算几十万不等，制作周期限制在15天-25天之间……
这些严苛的限制，是逼迫新人在螺蛳壳里做道场，锤炼出在有限条件下制造最大戏剧张力和情绪价值的核心生存能力。
收视率数据统计这块，单靠眼下的粗放式收视率统计手段，很难做到像互联网大数据时代那般精准，当前的互联网水平，也玩不了大数据。
赵剑飞目前想到的解决之策是，通过‘光影世界’论坛、杂志，让观众参与评价打分，采集详细数据，建立数据库。
第二点，用收视率“公开处刑”老导演，瓦解旧有资源分配体系，这是赵剑飞干这件事的核心驱动力。
当前的时间窗口千载难逢，强力资本尚未完全操控内地影视业，关键行业人才断档，旧有体系尚未固化。
一旦“电视电影”项目能够成功运转，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更精准的类型化产品、创造出更亮眼的收视数据时，市场这只无形的手自然会做出选择。
谁还会把宝贵的资金和机会，交给那些效率低下、观念陈旧、产出价值低下的“老前辈”？
赵剑飞乐于看到他们被无情地边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