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成指着浩浩汤汤的江水。
“曾经我们也有无数的先辈在这里战斗过、牺牲过，被最亲密的战友背叛了，整条江水都染成了红色。但残存的先辈们没有放弃，也没有被吓倒，他们重新站起，重新拿起了武器，重新投入了更加残酷的战斗，这才有了我们的今天。”
“是的，我感受到了，哪怕只是电影而已。”
中岛美雪的语气无比郑重。
过往的历史她不是很了解，但是亲历了电影的拍摄，这让她对于战斗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她偏过头来，忧伤的目光里带着渴求。
“他们说，战斗已经失败了，辉煌已经过去了。子成君，是这样的吗？”
李子成的思绪穿越了历史长河，从今以后日本四十多年的历程在脑海里不停闪烁。
那里面，有绝望的寂静，有崩塌的信仰，有颓丧的沉沦，也有无尽的荒唐。
白头鹰傲慢的翅膀下，日本果真没救了吗？
也许如此。
也许不是。
“理想是不灭的啊，无论任何时候，心怀理想的人都会战斗不息的。也许这种方式不行，那么不如换成另外一种方式。”
说到这里，李子成也被自己说服了。
“只要我们每前进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世界就是不同的。这……应该就是旅行的意义，而只要我们的脚步不停，最终肯定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只要脚步不停，就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中岛美雪心有所感，突然摆动双臂，旁若无人地迈动起了脚步。虽然是原地踏步，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都说男人会有男人的归宿
都说女人会有女人的归宿
一无所有的只有流浪的人们
只有不知归途在何方的人们……
明明还是一样的歌词，此时却仿佛变成了慷慨激昂、热血沸腾的战斗号角，江水滚伏的浪花也似乎在为其伴奏。
小小的女孩昂首挺胸，以无尽的豪情将歌声远远传达，仿佛无穷无尽。直到高潮的部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给予她热情的回应。
纵然那段往日逝去
梦想仍旧不会消逝
请你为我歌唱吧
请为我歌唱……
李子成已经迈着和她同样的步伐，用真心涌起的声音为她和音。
那澎湃的力量最终汇入江水，一路向东，应该可以抵达彼岸吧？
也许在即将到来的失去的三十年中，这种声音能够保留住最后一丝精神，坚持到新世界的曙光降临。
第97章 《习惯孤独》
“子成君，实在是太感谢你了。那里的人们，很需要这样的歌声。”
成功解决了一大难题，中岛美雪好似要飞起来一样。并肩和李子成同行，脚步一点一点的，好像下雨天踩水坑的小女孩，充满了童真和快乐。
“这也是我当初作曲的初衷，我也坚信美好的希望不该断绝。”
尽管两人都没有明言，但彼此都知道在说什么。
此时已是傍晚，人间烟火漫漫，送来饭菜的香气。
“美雪酱，你饿了吧？我们吃点东西如何？”
中岛美雪确实饿了。
“那可不可以吃一些日常的美食？我想体会一下普通的上海生活。”
尽管只是第一次来，但中岛美雪已经喜欢上了上海。
之前她只是从各种途径听说过上海，知道这里曾经是远东第一大城市，而且别具情调。
真切地在这里住了几天，虽然没有太多的游览，但是融合了东西方文化的都市刚刚在沉睡中觉醒，显然带着无与伦比的生机和活力。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感受寻常。但身为最顶级的艺术家，中岛美雪具备敏锐的观察力和感受力。
她发现了，这里正在彰显的气质，恰恰是之前二十年日本所具备的。但很可惜，现如今的日本表面上看起来烈火烹油，却已有沉沦的迹象。
她不知道为何如此，只觉得可能是盛极而衰，心中难免忧虑。
她的许多作品，既是怀念那些心怀理想而奋斗的左翼，又何尝不是在祭奠那些蓬勃积极的岁月？
现在，她又在上海这座城市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将欲勃发的气机。
而要想更好地观察一座城市，市井之间毫无疑问是最好的。
“那我们去城隍庙吃小吃吧。”
想到外滩距离城隍庙不算太远，李子成提出了建议。
其实他们走到的位置，已经在豫园了。直接一个转弯，就到了热闹的城隍庙。
现如今的城隍庙还不是外地人来上海后的必游之地，穿梭和生活在这里的还是本地土著。
汇入人群后，就能听到乱糟糟的上海话此起彼伏，仿佛来到了另一个国度。
李子成对于这样的环境并没有任何不适，毕竟他就会上海话。
出奇的是，中岛美雪也对这里很感到亲切。李自成一问才知道，原来中岛美雪觉着上海话似乎和日语有许多相近之处。
也确实如此。
上海话和日语、韩语都有许多音调、读法方面的近似之处，也许是地区相近、文化传播的缘故吧。
“你坐一下，我去点些食物回来。”
现如今的饭店甭指望服务态度，顾客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殴打顾客就算是好的了。
既然中岛美雪想要品尝地道的街头美食，李子成便点了一些具有特色的本地小吃。
南翔小笼包、酒酿圆子、八宝饭、蟹壳黄、条头糕和排骨年糕。
虽然他点的样式多，付了不少钱和票，但是对不起，做好的食物还得自己一样一样端回去。
李子成只好来回几趟，着实在饭前开了胃。
不过最后一次折返的时候，他突然站定，目光凝聚在饭桌边的中岛美雪身上。
明明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明明人来人往，说笑纷纭；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她一个女子绝世而独立，静静地散发这不一样的光。
仿佛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拥有着别样的气场。
中岛美雪托着下巴，好奇而探究的目光正在看向四周，显然是在观察着视野所及的一切。凭空而生出的孤独感，仿佛在她的身边树立起了和外界隔绝的墙。
恰好此时中岛美雪也看到了他。
这个大男孩手里端着食物，站在人流之中，洁白的衬衫也不知道是被灯光反射的还是怎样，总之遍体氤氲，还与爽朗的笑容相得益彰。
四周色彩缤纷，红的、黄的、黑的、绿的、蓝的交织错杂，唯独这一抹白色不与任何相融。
“真是一个孤独的人呢。”
中岛美雪心生触动，嘴里喃喃自语。一直到李子成终于走了回来，她都没有从这份意境中走出来。
“子成君，是不是在你的心目中，这个世界有些不太真实？”
李子成先是一愣，随即吃惊。
没想到，第一个对自己有所透彻的人，居然会是远道而来的中岛美雪。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个世界之于他，确确实实有些不真实。
而这种不真实的原因，并非是他的各种感觉无法与这个世界融入，而是穿越带来的后遗症。
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一旦人拥有了先知的能力，难免会有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超然之感。
就好像在上帝视角下玩游戏一样。
虽然可以顺畅通关，但是却缺少了真切的参与感和成就感。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李子成做了许多事，取得了许多成就，但其中遭遇了多少困难吗？
并没有。
付出了多么大的心血吗？
其实也没有。
这自然而然会在他的身上产生一种和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别的穿越者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旦遇到这样的机会，必然是南龚雪、北朱琳，一个也不放过。但在他的心目中，龚雪却像一个NPC似的。
而在这一刻，似乎看透了他的中岛美雪，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
他也没有发觉，那是一个人、一种思想突破了他的壁障，进入了他内心的表现。
“你也如此吗？”
难道中岛美雪也是穿越者？
他的目光里，中岛美雪轻轻点头。
“从小我就喜欢站在一个安静的位置，然后细心观察这个世界。久而久之，我就发现，我似乎和这个世界是不融入的。偏偏这种观察，又能让我领悟到许多东西。我身边的人也经常说，美雪啊，你仿佛不像一个生命呢。”
原来如此。
李子成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世界，绝对不允许有两个穿越者。
这个时代的城隍庙小吃居然味道不错，确实可以算作上海美食的代表。
天知道后来为何变成那个德行？
从城隍庙出来后，李子成将自行车摆正了位置。
“忙碌的一天过去了，我该送你回去了。”
中岛美雪也觉得这一天过的很有意思，不但亲自打了枪，还解决了横亘于心头的大难题，又品尝到了上海地道的美食，还遇到了心灵契合的朋友。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她跨坐在了自行车上，两只脚踩着轮轴的突出部，两只手把着李子成的腰。
男与女之间，不是特别亲密的关系，是不会这样坐的。
但李子成的心中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心境非常的平和。
自行车穿行于大街小巷之间，所过之处，有步履匆匆的行人，有忙于果腹的市井，有无忧无虑的孩童，也有家长里短的吵闹。
夕阳将城市染成金黄，微风为生灵送上和煦，他们两个仿佛穿行于浮世绘，一边在欣赏风景，一边在成为风景。
心有所感，李子成突然想到了一首非常适合他们两个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