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让自己来到这个时代,难道是先辈们依旧觉得这样的努力还不够吗?
中国电影啊,不该就这么滑落的。
他从正门进去,又从西门出来,因为西门外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长影有职工两千多人,附带家属什么的,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生活区,自行车的数量更加没法统计。
偏偏最近的修理厂在十公里外,所以为了解决职工、家属的自行车修理问题,厂里决定在西门外摆了一个摊子。
由一位厂里的残退职工经营,很好地解决了大家的难题。
众所周知,中国的自行车修理摊,主业从来不是修车,而是……
下象棋。
在中国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你将棋盘摆上,不超过十分钟必定有三、五个人围观,继而挤的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下棋的双方在激烈的支招中欲仙欲死,痛不欲生。
李子成很清楚,在这里肯定能找到老爸。
果不其然,他才刚刚走近,就听到人群中一道嘹亮的嗓门。
“老王,你跳马啊。你倒是跳啊!昭仓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你倒是跳啊!”
熟悉的台词带来了熟悉的时代气息,还有众人的哄笑。
这是即将上映的日本引进电影《追捕》里面的台词,大众虽然还没有看到电影,但长影提前拿到了拷贝。因此长影厂的职工,已经抢先观看过了。
李子成朝那人喊道:“爸!爸!别看下棋啦。我妈叫你去买菜做饭,家里来qie(客)啦。”
人群立刻哄笑起来。
“哟,老李,今儿个又是你做饭啊。”
“厂里谁不知道咱老李最疼媳妇儿啦。”
“听说老李还给媳妇儿洗脚呢。”
人群笑的愈发热烈,显露出一个脸色涨红的大个子,语气扭扭捏捏。
“俺家那口子工作忙,我也不经常做饭……”
接着就是什么“我做饭好吃”“他妈不会做东北菜”“男人得顾家”之类的话,摊子上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过等离开了摊子,父子俩并肩走在一起,李庚却始终笑呵呵的,心态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原主的记忆里,李庚、贝聿成夫妇关系一直很和睦,多少年来的风风雨雨都是携手度过。
即便在见多识广的李子成看来,自己这个老爸在婚姻界那也是响当当的妻管严。
家里的地抢着拖,家里的饭抢着做。
呃,这个不需要抢,因为贝聿成压根不会做饭。
你不能指望一个才华横溢的千金大小姐还懂得做饭。
倒也不是一点不会做,最起码能做熟。
“熟”字加粗加黑,要考。
加上夫妻两人都是导演,一旦忙起来经常不回家,逼的李子成也练成了顶呱呱的厨艺。
一路到了六商店。
正所谓长春五大商店有六个,这里就是了。
李庚一到了这里,就跟回到了家一样。
“哟,李导,今儿要点啥?”
“给我来半斤五花肉,五花三层滴啊。”
“李导,冰糖给你装好了。”
“你咋知道我要买冰糖啊?”
“嗨,不给你媳妇儿做红烧肉嘛?sei不道你媳妇儿爱吃甜口的啊。”
一路走,一路买,前后不到半个小时,食材就准备到位了。
就见李庚溜溜达达,不疾不徐。一边跟人唠嗑,一边眼睛都不看就将钱和票递过去,熟练的令人心疼。
回到家属院,这里依旧安静的和人口流失了一样。但父子俩不得不站住脚步,警惕地看着前方。
两个生面孔,探头探脑的,形迹可疑。
岁数大的那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暴露在外的双手骨节嶙峋,一看就没少干重活。
可搀扶他的年轻人却二十五、六岁,个子高大,面容白净,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虽然不能跟李子成的白古之容、彦祖之姿相比,却也有几分书香儒雅。
“同志,请问……贝聿成导演是住在这里吗?”
年轻人更明朗一些,主动开口,但普通话说的有点硬,应该是从南方来的。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想到还跟自家有关系。
“你们找我爱人有什么事吗?”
谁知李庚这么一说,那老人登时眼眶就红了。
“你……你是李庚妹夫?”
不等父子俩再有什么反应,老人哀嚎一声,带着哭腔。
“我是贝崇威啊!”
李庚还未如何,李子成却激灵一下,一下子扑了过去。
“您……您是崇威舅舅?”
第3章 《伐木人》
建国前后,吴中贝氏有一部分人迁居海外,还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国内。
风云激荡的年代,留在国内的贝氏族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冲击。
其中最惨的,就是贝崇威。
时至今日,已经二十二年。
甚至很多人都觉着,他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自报姓名后,李家父子那么震惊的原因。
“阿哥?你真是阿哥?”
在李子成的印象中,贝聿成素来优雅矜持。哪怕经历再大的风雨,她都不改姿容。
唯独见到贝崇威的时候,她的泪水无声而落。要不是李子成眼疾手快,搀扶了一下,她都要跌倒了。
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兄妹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不休,也让一屋子的人为之潸然泪下。
度尽劫波亲人在,这或许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妈,万幸舅舅平安归来,我去炒几个菜,给舅舅接风。”
眼见着贝聿成久久无法走出激动,李子成主动请缨。
本来今天是要请龚雪吃饭的,没想到贝崇威父子归来,更是意外之喜。
要说有点尴尬的,就是龚雪了。
“贝老师,恭喜你们亲人团聚。今日不便,我改天再来拜访。”
她要走,却被贝聿成一把拉住。
“你这孩子,到了这里还客气什么?你改日再来,我可买不起好酒好菜招待你。”
这年头家家都不算富裕,物资也不丰富。
本来今日说好了请龚雪吃饭,所以买了一大堆食材。下次再想这样,恐怕就得等到春节了。
“可是……”
龚雪不是强势的性子,挣脱不得,有些纠结。
尤其让她慌乱的,是一双略显灼热的眼睛。
别人没注意到,李子成发现了。
表哥贝念书自从进屋后,眼神就时不时地锁在龚雪身上。
这是一见钟情了?
当然了,这是自己表哥,所以要用褒义词。如果换成不相干的,那就是见色起意。
他的立场就是这么灵活。
贝念书现年二十五岁,和龚雪相差仿佛。出身富贵之家,相貌嘛也是仪表堂堂。
之前受到冲击影响,着实吃了许多苦。不过据他介绍,他如今已经返城了,工作也被安排了下来。
上海文艺的编辑。
接了贝崇威回去,就要上班了。
这年头搞文学的地位很高,编辑更是人人羡慕的好工作。从这方面讲,贝念书和龚雪倒是蛮般配的。
想到这里,李子成决定给表哥创造机会。
“雪姐,我一个人做饭可忙不过来,你就留下来帮帮我吧。”
明知他是借口,龚雪还是有了台阶。
“这……好吧,打扰你们了。”
瞥见贝念书高兴地咧开了嘴,李子成朝他挑挑眉头,转身去了厨房。
龚雪留在客厅里也插不上话,便挽起袖子来帮忙。
贝念书一见,忙不迭地跟上。
“我也去帮忙。”
三个大人没有多想,自顾自地聊起往事,不大一会儿就沉浸其中。
厨房内,李子成也没拿龚雪和贝念书当外人,直接开始分工。
“雪姐你负责切菜,表哥你负责洗菜,咱们分工合作,整他一桌本帮菜出来。”
龚雪和贝念书都很惊讶。
“子成弟弟,你会做本帮菜?”
“表弟,你去过上海吗?”
李子成已经摆开架势,嘴上说笑。
“我虽然没去过上海,但我家老佛爷的嘴可刁的很,咱不得好好伺候着?”
龚雪噗嗤一笑,刹那间满室生辉,弄的贝念书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