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陈诺如坐针毡。
他眯着眼睛，试图去看清成老手中在看的是什么东西，但那沓纸背面是纯白色的，一个字都看不见。
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好开始观察起这间会议室，脑子里开始游魂。
心里想着，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
还是力度太轻，没让老爷子满意？
就在他心中思绪乱飞的时候，成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今天没说尽兴啊？”
“啊？”
陈诺赶紧收拢起自己的心思，看向老人。
成老手中的材料，已经放下了。
他将脸上的老花眼镜摘下，笑着打量着陈诺。
陈诺坐直了身子，轻咳了一声：“我一个年轻人不懂事，随口说几句，哪有什么尽兴不尽兴的。”
成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天在长城上说要‘中年人’承担起历史的责任，今天怎么没见你讲啊？”
“……”
这老头子，成心要看我笑话。
谁骂人还当着人脸骂的？
这些中年人有一半今天就在现场，我陈诺是嘴欠了点，但是不傻！
但他又不能直接这么说，于是他哼哼了两声，才说道：“我本来是准备说来着，不过谁让您叫停了呢。”
脸上满是可惜之色。
见他如此狡辩，成老嘿的一声：“你小子。”
陈诺的意思很明显。
反正交流结束了，还是你亲自叫停的，我是不是真要说这段话，已经没法考证了。
不过成老也没计较，他今天找陈诺来，本就不是为了这个事的。
“知道为什么今天让你上台吗？”
他问道。
不知道！
陈诺心里喊着，提前也不通知一声，谁知道你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转念一想，他还是试探着回答：“难不成就是为了那个亚马逊代表？”
成老微微一笑。
陈诺就明白了，果然如此。
“几天前，他托人找到了我，说要谈谈亚马逊在国内的发展问题。”成老叹了一口气，“但他和我所说的话，却带着极大的偏见。”
“所以您希望让人‘劝劝’他？可这个人为什么是我？”
陈诺有些不解。
刚开始要他登台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他在长城上的那些高谈阔论被成老看中，真就让他上去提问题的。
但如果从一开始，成老让他上台的目的，就是要“劝劝”这位亚马逊代表，那他不理解。
为什么非得是他？
成老没说话，反而是点了点他刚放下的那一沓材料。
陈诺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
这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谁在导演世界》。
半年前，陈诺在网络上抒发的不忿情绪，半年前打出的那颗子弹，终于在这一刻，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第116章 谁是你的敌人
依稀记得写下这篇博客的时候，还是年初。
那时候，带着后世对西方媒体的不屑与愤慨，借着抨击同学崇洋媚外的行径，陈诺一口气地把心中情绪抒发了出来。
这篇博客也曾引起不小反响，但在彼时网络环境之下，大部分人都对他恶语相向。
不过陈诺不在乎。
没有争论哪来的热度？
没有这些热度，后面的很多机会也落不到他头上。
但写这篇博客的初衷，必然还是表达他对于国内媒体毫无主见，被西方媒体完全掌控的失望和黯然。
只是没想到，竟然被成老看到了。
“写得挺乱的，没想到您会看。”
陈诺摸了摸后脑勺，还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挺乱，颠三倒四，没有客观论述，全是情绪输出。”
成老毫不客气地评价着，到最后顿了顿，还是说道，“不过有几句还有几分道理。”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息，视线看向窗外，像是回忆起什么：“我父亲一生创办无数报刊，他的办报理念是言论公正、不畏强暴、不受津贴和消息精确。”
说着，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现在的新闻媒体，许多时候，既不公正，也不精确。”
陈诺知道，就是在这两年，海内外的不实消息开始越来越多，抹黑国内的报道屡见不鲜，成老作为一代报业传奇的儿子，对于这样的情形恐怕非常痛心。
看到成老陷入回忆的情绪里，陈诺并没有打断他，而是坐在那儿安静地等待。
短暂的沉默之后，成老才将目光重新放在了他的身上。
“倒是你小子，在台上说着说着，开始给自己搞起宣传了。”
成老的脸上表情玩味。
陈诺心里一惊赶紧解释道：“主要是我见识浅薄，一时情急之下找不到好的例子嘛。”
也是在这一刻，他知道成老为什么忽然叫停了那场交流。
主题偏了。
说着说着，陈诺把自家的微博都扯出来了，这就显得很不纯粹了。
站在成老的立场上，叫停那场交流，也算是对陈诺的一种保护。
毕竟单纯的互怼，能达到成老教育对方的目的。
但夹带私货的互怼，就有可能被有心人炒作起来，把好不容易达成的“中国青年怒怼外企高管”的效果给毁掉了。
不过就算陈诺知道这里面的关系，他也在心里暗自可惜。
这可是一个多方瞩目的大好机会。
你借我的嘴怼人，我借这舞台打打广告那是理所当然。
就算被人骂又怎么了？黑红也是红！
不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呀！
如果主持人一直不叫停，他后面还准备把会说话的汤姆猫、水果英雄、长城大逃亡等“世界首创”游戏拿出来显摆一番……
嗨，还是亏了！
眼见他一副不甘心的模样，成老没好气地道：“怎么，看你的样子，是还觉得委屈你了？”
“确实有一点儿。”眼看着话都到这了，陈诺也不藏着掖着了，他委委屈屈地道，“您也知道，今儿这是融资投资论坛，我当着这么多机构的面，得罪了海外资本，这以后我要找融资，得是多麻烦的一个事儿啊！”
成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
看到他的表情，陈诺急了：“您真别不信！我在台上的时候啊，心中闪过数个念头，还想着要不干脆算了？以后我还得找融资呢，别得罪得太狠。”
说到这，他语气一顿，然后慷慨激昂道：“但是！我一想到成老一番苦心，把我送到台上，必然不能在关键时刻退缩！”
他一番话说完，偷瞄了成老一眼，发现成老还是不为所动，便继续道：“于是我痛下决心，决定将个人得失抛之脑后！为了民族！为了家国！为了国内电商行业的未来”
“行了行了行了。”
成老无奈地摆摆手，然后朝着陈诺的身后说道，“你看看，我就说了吧，这小子鬼精得很。”
陈诺正在激昂挥舞着的手，一下尬在了半空中。
什么意思？
将僵住的脖子稍稍扭转往后看，这才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个人。
他赶紧将动作一收，尴尬地往旁边一站。
这成老真是的，怎么多了一个人也不说一声。
害得自己跟个猴儿似的在这耍半天。
来的是个中年男子，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陈诺瞥了两眼，发现自己并不认识。
“哈哈哈，确实啊，没想到成老你这一试，还真试出这么多东西来。”
中年男子笑着说道，然后随意地坐在了成老的身边，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陈诺的模样：“怕找不到融资？”
感受到对方霸道的气场，陈诺心里有些发虚，但想了想，还是咬着牙道：“不是怕找不到融资，是怕找不到可以掌控在自己手里的融资。”
“哦？”中年人似笑非笑，“你对手里的股份看得很紧？”
“是。”陈诺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也不是。”
成老和中年人相视一眼，脸上同时泛起困惑之色：“怎么说？”
“我对掌握股份的人看得很紧。”
陈诺神色一正，“股份可以不在我手里，但不能在我的敌人手里。”
听到这里，中年男人目光一凛：“谁是你的敌人？”
看着对方的眼睛，陈诺忽然笑了笑：“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就拿卓越亚马逊来说吧，我和雷总也算相识，我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是不愿意将卓越卖给亚马逊的。”
“这么一家前途无量的公司，就这么拱手让人，他没办法，但只能接受。可是他不能接受的是，卓越从他手中被卖掉以后，决策权完全被总部隔离，卓越网在国内电商市场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像卓越网这样的事情，国内每一年都在发生着。”
“因为风险投资起步较晚，海外风险投资机构挥舞着数不尽的钞票进入国内市场的时候，几乎予取予求，能买到他们想买的一切。”
“又比如说老马手中的支付宝，作为第三方支付的头牌软件，它接近70%的股份被美国雅虎和日本软银控制，当它继续发展壮大，我们真的能忍受将这么重要的基础功能，被他们继续抓在手里吗？”
“我想了想，觉得不能这样，所以我创办公司以来，几乎没有接受什么融资，因为我在等。”
听到这里，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