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中等，面容黝黑，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过多的表情，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确的计算，身上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令行禁止的铁血气质。
他就是陆兆禧，阿里巴巴内部，那把最锋利的刀，那个被马云称之为“铁木真”的男人。
“陈总，久仰。”陆兆禧的开场白很客气，但声音却不带丝毫温度，他径直走到陈诺的办公桌前，并没有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的意思。
“陆总，幸会。”陈诺笑着站起身，绕出办公桌，亲自为他泡了杯茶，“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有失远迎。”
他将一杯热茶递过去，姿态不卑不亢。
两个同样年轻，却代表着中国互联网新旧两股顶级势力的男人，目光在空中第一次交汇。
陆兆禧没有碰那杯茶，而是开门见山：“陈总，我今天来，是代表马总，向橙子科技传达一个合作的意向。”
“哦？”陈诺示意他继续。
“阿里一向钦佩橙子科技在移动端的创新能力。”
陆兆禧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鼓点上的石子，沉稳而有力，“我们认为，一个开放、共赢的生态，才是互联网的未来。”
“支付宝的‘快捷支付’功能，已经完成了所有主流银行的对接，即将全面上线。我们诚挚地邀请橙子科技，成为我们的首批战略合作伙伴，接入支付宝快捷支付。”
“马总授权我，可以给橙子旗下所有软件，提供业内最优惠的费率。”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杨纯安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在恶补投资知识，但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高级别的商业交锋。
他能感觉到，陆兆禧这番话的背后，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这哪里是合作邀请，这分明就是最后通牒！
支付宝，这个在PC时代便已一统江山的支付霸主，终于完成了它在移动端的布局，准备开始“收复失地”了。
而它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橙子科技这个最大的“变数”。
“接入支付宝”，意味着橙子必须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橙心付”和“橙子支付”体系。
“最优惠的费率”，则是让这次“招安”显得不那么屈辱的甜头。
所有人都看向陈诺，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诺却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陆总，多谢马总的美意。”他呷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我想阿里可能误会了一件事。橙子科技，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一家单纯的软件公司。”
“我们是在打造一个生态。一个好的生态，必须有自己独立的‘血液循环系统’。支付，就是这个系统的心脏。我们不可能把自己的心脏，交给别人来保管。”
这番话说得虽然委宛，但拒绝的意味，却无比清晰。
陆兆禧的眼神，在那一刻瞬间变得冰冷。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陈总，我理解你的想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但是，一个生态，首先需要一片能让它合法生长的土壤。第三方支付牌照的申请流程，非常复杂，监管也非常严格。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2011年，正是央行发放第一批第三方支付牌照的关键时期。
这张牌照，是所有支付平台生死的“准生证”。
没有它，一切都是非法经营。
以阿里深厚的背景和多年积累，拿到牌照的希望很大。
但橙子科技，这个成立不到两年的“野蛮人”，在监管层面，几乎是一片空白。
陆兆禧的意思很明确：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只要阿里愿意，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橙子的支付牌照，胎死腹中。
杨纯安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这是一场来自行业巨头的、不留余地的降维打击。
然而，陈诺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份云淡风轻的笑容。
“陆总，你说的对，牌照确实很重要。我们正是因为知道它的重要性，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稳妥、最合规的道路。”
他看着陆兆禧，缓缓地说道：“或许我该向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橙心付’平台，从立项之初，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企业项目。”
“它还有另一个身份国家‘001号专项工程’的重点合作项目之一。”
“001工程”？！
当这四个字从陈诺嘴里说出来时，一直不动如山的陆兆禧，脸色第一次剧变！
他死死地盯着陈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作为阿里巴巴的高层，他当然知道“001工程”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国家级战略分量。
那是国际为了在核心电子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础软件领域摆脱国外掣肘，而设立的最高级别的科技重大专项！
橙子科技的支付平台，竟然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
这怎么可能！
陈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补充道：“当初论坛之后，钟组长亲自邀请橙子科技加入。我们承接的，正是‘完全自主产权的支付服务平台’这个子课题。我们的每一个技术节点，每一行核心代码，都有相关部门的备案和监督。我们拿到的，不仅是技术支持，更是国家的信任。”
陆兆禧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铁板了。
他原以为，自己手握的是一张必杀的王牌监管。
却没想到，对方的底牌，竟然是“国家队”的身份。
想用监管手段去扼杀一个国家重点扶持的战略项目？
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来之前所准备的一切话术、一切威逼利诱的手段，在“001工程”这四个字面前，都变得苍白而又可笑。
许久，陆兆禧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对手，知道自己今天，彻底输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陈总，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也低估了橙子科技。”他朝陈诺点了点头，这是一种属于同级别对手之间的认可，“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马总。”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陆总，请留步。”陈诺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陆兆禧停下脚步，转过身。
“也请陆总，帮我给马总带一句话。”
陈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陆兆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告诉他，”
陈诺的声音清晰而又坚定，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PC互联网的旧船票，已经登不上移动支付这条船了。”
“欢迎来到，新的战场。”
第248章 支付战争
陆兆禧离开后，陈诺办公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离去而变得轻松。
杨纯安看着桌上那杯陆兆禧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的、已经渐渐凉透的茶水，心有余悸地说道：“陈诺，这家伙……气场太强了。我刚才站在旁边，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
陈诺笑了笑，将那杯凉茶倒掉，重新为自己沏了一杯。
“他当然强。”陈诺的语气很平静，“能在阿里那种地方，从一个最底层的销售员，一路拼杀到B2B公司CEO的位置，成为老马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你以为靠的是请客吃饭吗？那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铁木真’这个外号，可不是白叫的。”
“那……他回去跟老马一说，发现用监管手段卡不住我们，这事就这么算了？”
杨纯安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战争，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消弭于无形。
“算了？”陈诺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纯安，你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对老马和陆兆禧这种人来说，‘监管’和‘政策’，从来都只是备选的武器之一。当他们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时，只会让他们换上另一件更趁手、也更血腥的武器罢了。”
“而他们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永远只有一个。”
陈诺看着窗外，缓缓地说出了那个字。
“钱。”
杭州，阿里巴巴总部。
夜色下的阿里园区，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城。
老马的办公室里，气氛低沉。
他听完陆兆禧关于这次京城之行的详细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001工程……”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喃喃自语，“好一个陈诺，好一手‘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倒是小看他了，还以为他只是个会做产品的小家伙，没想到，他在上面的路子，走得比我们还深。”
陆兆禧的表情很凝重：“马总，既然监管这条路走不通，那我们……要不要暂时放缓，重新评估一下和橙子的竞争策略？”
“放缓？”老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枭雄般的光芒，“为什么要放缓？他陈诺有国家的‘名分’，难道我们阿里，就没有市场的‘军心’吗？”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庞大帝国。
“支付，是阿里整个电商体系的命脉，是帝国的基石，绝对不容有失。以前，我以为我们的敌人是银行，是eBay。现在看来，真正的敌人，已经悄悄地在移动端，挖好了我们的墙角。”
“铁木真，”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大将，声音冰冷而又决绝，“既然不能在牌桌之外一招制敌，那就在牌桌之上，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把他们……彻底碾碎！”
陆兆禧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知道，老马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场倾尽整个阿里帝国之力的战争，即将在支付领域，全面打响。
“传我的命令，”老马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第一，支付宝‘快捷支付’，立刻、马上、全量上线！原定一个月的推广期，压缩到一周！一周之内，我要让所有淘宝和天猫的用户，都能用上这个功能！”
“第二，启动‘春雷计划’！从下个月起，对所有商家进行补贴！凡是接入并主推支付宝快捷支付的商家，交易手续费，全年减半！凡是敢接入‘橙心付’或其他任何竞争对手支付渠道的，搜索降权，流量屏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马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用户端！给我用钱砸！上线‘快捷支付，天天返现’活动！只要用户使用快捷支付完成交易，每一笔，都给他随机返现！上不封顶！这个活动的预算，也是……上不封顶！”
这三板斧，招招致命！
这是最经典，也是最残酷的“烧钱”战术。
它利用阿里最核心的优势庞大的资本和无可匹敌的电商场景，对橙子科技进行饱和式打击。
它要做的，不仅仅是在技术上追平，更是在市场上，用钱活活地把橙子这个新兴的对手，彻底“烧”死。
京城，京东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