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利益捆绑”战略，在出征的第一步，就撞上了一堵名为“风骨”的铁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陈诺身上。
陈诺靠在椅子上，手指依旧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沮丧，反而，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更加明亮的、属于棋手发现棋局新变化时的兴奋。
“我承认，我犯了一个错误。”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又清晰，“我派了一个‘商人’，去说服一个‘教士’。我跟他谈利益，他跟我谈信仰。这当然谈不拢。”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将“南方报业集团”几个字圈了起来。
“任何一个组织，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庞大而又陈旧的组织，内部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李文山，是他们的‘教士’，代表着集团的‘脸面’和‘信仰’。但每一个教堂，在教士的身后，都必然还有一个负责收香火钱、管柴米油盐的‘管家’。这个管家，才真正懂得，信仰，是需要用钱来维护的。”
“我们的第一步，找错人了。”
他看向陈桐，后者正通过视频连线，参与着这场会议。
“老陈，”陈诺说道，“我知道，你在媒体圈有很多老朋友。我需要你，帮我私下约一个人。不要总编辑，也不要副总编。我要见他们集团里，那个真正负责经营、真正背着财务指标、每天都在为那张不断下滑的营收报表而头疼的……总经理。”
就在陈桐动用自己的人脉，秘密安排第二次会面的同时，陈诺的反击，也从另一个维度，全面展开。
他要打一场舆论战。
但这场舆论战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捧杀”和“分化”。
三天后，橙子微博和“今日头条”同时高调宣布，正式启动“‘千人万元’新媒体扶持计划”。
这个计划的内容简单而又震撼：
“今日头条”将正式开放“头条号”的创作者入驻。
平台将筛选一千名优秀的独立内容创作者包括但不限于独立记者、专栏作家、博主、摄影师等为他们提供最高级别的流量扶持。
并保证，在“三七分成”的广告系统支持下，让每一位入选者，都能在平台上，获得不低于一万元的月收入。
这个计划，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整个内容创作圈，激起了千层巨浪。
一个月一万块！
在2011年初，这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三四千元月薪水平线上的传统媒体记者和编辑而言，是一个足以让他们抛弃一切的、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时间，“到头条号去”，成了所有对现状不满的内容创作者之间，最热门的话题。
紧接着，陈诺的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
他授意“段子圈”和“小红书”的运营团队，在自己的平台上，发起了一场关于“数字时代，你的才华值多少钱？”的大讨论。
无数篇由橙子科技公关团队精心炮制的“爆款文章”，开始在全网流传：
《一名老调查记者在头条号的72小时：收入是我在报社的30倍！》
《我，90后，靠写美妆笔记，月入过万：传统编辑的未来在哪里？》
《算法与稿费：当你的文章能被精准推送给100万读者，你还愿意为一千块的稿费熬夜吗？》
这些文章，没有一篇直接攻击那些媒体集团，却又篇篇都在诛他们的心。
它们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挑动着传统媒体内部，那些最优秀、也最压抑的创作者们的神经。
恐慌和焦虑，开始在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媒体集团内部，悄然蔓延。
【第二次谈判】
一周后，羊城，一家极其隐蔽的私人会所。
陈诺终于见到了他想见的人华东都市报业集团的总经理，吴海。
与一身风骨的李文山不同，眼前的吴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是百达翡丽的腕表，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股精明的商人气息。
“陈总，久仰大名。”吴海笑呵呵地亲自为陈诺倒茶，“说实话，我很佩服你的胆量。敢同时和我们这么多家媒体叫板，你是第一个。”
“吴总过奖了，”陈诺也笑着回应，“我从来不想和任何人叫板。我只想和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蛋糕？”吴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现在哪还有什么蛋糕。报纸的发行量，每个季度都在跌；网站的广告收入，连服务器的成本都快包不住了。我们现在，不过是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苟延残喘罢了。”
他看着陈诺，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李文山那边，是个老古董，油盐不进。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商人，商人，只谈生意。”
“你的那个‘媒体开放平台’，我很感兴趣。”吴海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独有的精光，“但是，我怎么能相信，你承诺的那些诱人的数据，真的能实现？”
陈诺笑了。
他知道，鱼，上钩了。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今日头条”，递了过去。
“吴总，这是我们‘千人万元’计划，第一周的数据报告。”
吴海疑惑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十个独立创作者的头像和名字。
而在每个名字的下面，都跟着两个清晰得让他心脏猛然一缩的数字。
一个是“累计阅读量”，每一个，都是千万级别。
而另一个，是“累计广告分成收入”，最少的一个，也已经突破了三万元。
吴海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诺，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欺骗。
“这……这不可能！这才一个星期！”
陈诺从他手中，从容地拿回手机。
“吴总，这就是算法的力量。这就是移动时代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彻底震撼的“管家”，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李总编有他的风骨，我非常敬佩。他可以继续坚守他的阵地。而华东集团，则可以成为我们平台上，第一个，秘密入驻的机构媒体。你们将是第一个，享受到这波红利的人。”
“当然，”陈诺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您也可以继续和李总编站在一起，捍卫新闻的‘尊严’。那么，明天，我可能就要坐在这里，和您的竞争对手，比如‘XX晚报’或者‘XX晨报’，来谈谈合作了。”
“您，自己选。”
第254章 多米诺骨牌
私人会所的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海，这位在商场上以精明和果决著称的媒体集团总经理，正死死地盯着陈诺手机屏幕上那份刺眼的数据报告。
那上面显示的，不仅仅是几个独立创作者一周内获得的惊人收入，更是指向未来内容产业的一条金光闪闪的、无法抗拒的康庄大道。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与李文山等“旧神”们共同组建的、建立在“道义”和“风骨”之上的媒体联盟。
背叛它，将意味着自己和华东集团，会成为整个传统媒体行业的“叛徒”，被千夫所指。
而另一边，是集团不断下滑的广告收入、日益流失的年轻读者，以及眼前这份由陈诺递过来的、充满了魔鬼般诱惑的“未来”。
这场战争，真的有胜算吗？
吴海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他比谁都清楚，传统媒体这艘大船，早已千疮百孔。
李文山所谓的“风骨”，不过是沉船前最后的、体面的挽歌。
而陈诺的“今日头条”，则是那个已经造好了诺亚方舟，正冷冷地看着他们在洪水中挣扎的人。
“陈总，”许久之后，吴海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风向，确实是变了。一个聪明的水手，知道什么时候该调整自己的船帆。”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诺笑了。
他站起身，向吴海伸出了手：“橙子科技的平台，永远向有远见的伙伴开放。合作愉快，吴总。”
吴海握住了他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商人独有的、复杂的笑容：“合作愉快。我集团的数字内容部门，下周会开始进行一些……‘技术性测试’。希望，贵方的接口文档，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悄然倾倒。
一周后。
“媒体维权联盟”的线上会议室里，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李文山依旧在慷慨激昂地陈述着他们联合诉讼的最新进展，试图鼓舞士气。
然而，联盟里的其他成员，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各位，”一个来自西部某报业集团的老总，有些犹豫地开口了，“我最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我们集团旗下都市报的网站，流量下滑得利害。我让技术部门查了一下，发现很多读者，都……都跑去‘今日头条’了。”
“没错，”另一家门户网站的负责人也附和道，“更奇怪的是，我们自己的内容，在头条上的阅读量，竟然比在我们自己网站上还高！这简直是咄咄怪事！”
恐慌和困惑，如同瘟疫般蔓延。
他们都感受到了那款名为“今日头条”的软件，所展现出的、近乎恐怖的流量虹吸效应。
就在这时，有人将矛头，指向了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吴海。
“吴总，我听说，你们华东集团的日子，最近好像过得挺滋润啊？我一个在广告圈的朋友说，你们集团的线上广告收入，这个月不降反升，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诀啊？”
吴海的脸色不变，打了个哈哈：“哪里哪里，不过是调整了一下营销策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嘛。”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那个曾经因为共同的敌人而团结在一起的联盟，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李文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法律胜利，来重新凝聚军心，捍卫旧神的尊严。
他立刻要求律师团，加快诉讼进程，向法院申请“诉前禁令”，试图用最雷霆的手段，将“今日头条”置于死地。
然而，陈诺，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媒体联盟向法院递交禁令申请的第二天，“今日头条”高调举办了第一届“内容创作者大会”。
会场设在京城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现场邀请了数百名在“千人万元”扶持计划中脱颖而出的独立创作者，以及上百家主流科技媒体。
整场大会，被橙子微博全程直播。
在大会的高潮部分，陈诺亲自登台，为过去一个月收入最高的十位“金牌创作者”，颁发了用纯金打造的奖杯，以及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现金支票。
当那些闪着金光的支票，和创作者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脸庞，通过直播镜头传遍全网时，所有人都被这场“内容变现”的盛宴所震撼。
而陈诺，则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最致命的一颗炸弹。
“‘头条号’平台，不仅是属于独立创作者的平台，它更是一个向所有愿意拥抱未来的内容生产者，开放的平台！”陈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事实上，在过去的两周里，我们已经与一家极具远见和魄力的机构媒体，进行了秘密的平台入驻测试。”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瞬间点燃。
在媒体联盟“一致对外”的背景下，谁，会是第一个“叛徒”？
陈诺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转身，指向身后的巨型LED屏幕。
屏幕上，华东都市报业集团的Logo，赫然出现！
紧接着，一组让所有媒体人都心脏停跳的数字，被清晰地展示了出来：
“在为期15天的秘密测试中，华东都市报业集团，在‘头条号’平台发布稿件5327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