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个“首席惊喜官”，可能根本就不称职。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准备关掉电脑去睡一觉的时候。
他在一个极其小众的、名为MTBS3D的VR爱好者论坛里，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充满了极客式的中二气息：《一个加州的车库小子，正在试图打造出通往黑客帝国的那扇门》。
帖子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指向Kickstarter的众筹链接，以及发帖人那一句充满了个人崇拜的推荐语：“这家伙，是神！”
萧良，怀着一丝好奇，点了进去。
然后，他就再也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了。
……
Kickstarter的项目页面，设计得有些粗糙。
项目的名称，叫Oculus Rift。
它的众筹目标也并不算高，仅仅是二十五万美元。
页面最上方的，是它的宣传视频。
萧良点开了播放键。
视频的开头，是一个典型的美式车库。
车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电子元件、线路板、以及不知名的工具。
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出头的白人男孩，出现在了镜头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沙滩裤，甚至还光着脚。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技术宅的那种不善社交的腼腆，和在谈论起自己所热爱的东西时，那种无法抑制的狂热。
他，就是这个项目的创始人，帕尔默拉奇。
“嗨，大家好！”
拉奇对着镜头挥了挥手，他的声音充满了年轻的活力，“我想向你们展示一个我一直在做的小玩意儿。”
他从工作台上捧起了一个看起来极其可笑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黑色胶带将一块手机屏幕和两块透镜强行固定在了一个滑雪镜的镜框上的怪物。
它的上面还裸露着几块电路板，和一团乱麻般的数据线。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投资人，在看到这个东西时，都会毫不犹豫地关掉页面。
萧良的第一反应也是皱眉。
他觉得，这简直比华强北那些山寨作坊里捣鼓出来的东西还要粗制滥滥造。
视频里，拉奇将这个“怪物”戴在了头上。
然后，画面切换到了，由那块手机屏幕所录制出的主观视角。
游戏，是《毁灭战士3》。
一款在2012年看来，画面已经有些过时的老游戏。
屏幕上的分辨率极低，充满了巨大的像素点，形成了所谓的“纱窗效应”。
画面的延迟也很严重，当拉奇转动头部时，游戏里的视角会慢上半拍才跟过来。
萧良看到这里，几乎就要失去耐心了。
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灾难。
但就在这时，视频里的拉奇说了一句让萧良瞬间汗毛倒竖的话。
“我知道，它看起来很糟糕。”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不是画面有多好。”
“重点是临场感。”
“是那种，让你真正‘身临其境’的感觉。”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
拉奇在游戏里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游戏角色那双属于自己的“脚”。
就是这个简单的低头动作。
像一道创世的闪电，瞬间击穿了萧良的天灵盖。
他，作为一个玩了多年游戏的资深玩家。
在这一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和过去二十年里，他所玩过的所有游戏之间，那道无形的屏幕的墙壁。
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了。
他不再是在“看”一个游戏。
他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地“进入”了一个游戏。
他不再是在操纵一个角色。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角色。
他不再关心那些粗糙的像素和恼人的延迟。
他的大脑，他的灵魂，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可能性给彻底充满了。
他想起了他看过的所有科幻小说。
《雪崩》、《黑客帝国》、以及那些关于元宇宙的，最疯狂的幻想。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全新的世界的入口。
而那个，车库里的光脚小子。
就是那个为他打开这扇大门的引路人。
他，终于感受到了。
那种陈诺一直在寻找的，最原始的，最纯粹的，那种，足以改变世界的……
魔法。
他甚至没有再多想一秒钟。
从椅子上猛地弹了起来。
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像一头疯狂的公牛。
一脚踹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冲进了走廊。
他冲到了陈诺的套房门口。
甚至忘了敲门。
他直接拧开了门把手，闯了进去。
陈诺和林斌，正在进行着一场深夜会议。
他们都被这个突然闯入的，穿着大裤衩、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萧良给吓了一跳。
萧良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冲到会议桌前。
将他的笔记本电脑，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用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指向了屏幕上那个，正戴着滑雪镜，在车库里笑得一脸灿烂的光脚小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诺。
只说出了两个字。
“魔法。”
陈诺和林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好奇。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那块小小电脑屏幕上的视频。
当视频播放完毕时，萧良看着陈诺和林斌，仿佛在等待着他们的赞许。
然而，率先开口的是林斌。
而他一开口，就给萧良这盆火热的激情，浇上了一盆冰冷刺骨的现实主义的凉水。
“萧良，你的热情可以理解。”林斌的声音，冷静而又充满了工程师特有的严谨的批判性，“但从技术的角度看，这个东西目前还只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半成品。”
他开始系统性地剖析他所看到的所有致命缺陷。
“首先，是分辨率。他用的很明显是一块手机屏幕，经过透镜放大，再分割给两只眼睛后，单眼的有效分辨率，可能连640乘以800都不到。这种分辨率，带来的‘纱窗效应’是毁灭性的，用户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而是一块布满了像素点的纱窗。”
“其次，是延迟和刷新率。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他视频里所展示的，从头部转动，到画面响应的延迟至少在五十毫秒以上。而人脑，要产生‘沉浸感’，这个延迟必须被控制在二十毫秒以内。任何高于这个阈值的延迟，都会立刻引发强烈的晕动症。”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内容生态。这是一个全新的硬件形态，它没有任何内容支持。除了像视频里那样，通过破解，去兼容一些老旧的PC游戏之外，它一无所有。”
林斌，做出了他的最终结论。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分辨率极低、延迟极高、会导致用户呕吐、并且没有任何内容的硬件设备。”
“作为一个能让极客们兴奋几分钟的玩具，它很有趣。”
“但作为一个商业产品。”他看着陈诺，认真地说道，“它的市场风险，几乎是百分之百。”
萧良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他发现，林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那颗因为发现了“魔法”而火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在整个过程中，陈诺一言不发。
他只是反复地拖动着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视频里那个，在车库里滔滔不绝的光脚小子。
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林斌所分析的，那些技术上的缺陷。
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林总，”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又深邃，“你说的很对。”
这句话，让林斌和萧良，都愣住了。
“但是，”陈诺继续说道，“你是在用一个工程师现在的眼光，去审视一个不成熟的产品。”
“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平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