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片灯火璀璨的科技圣地。
他知道，一个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联盟，已经不足为惧。
它或许看起来依旧庞大而强壮，但只需要再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第335章 可以用的玩具
时间，在“绞杀联盟”陷入内部猜忌的混乱中，悄然流逝。
外界的商业战场上，暗流涌动，但昆仑一号实验室，这艘深海中的潜艇，却依旧保持着与世隔绝的高速航行。
那场V1.0算法的毕业狂欢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黎明，所有团队成员就在实验室那冰冷的地板上和衣而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便被林望道用最无情的高音警报全部叫醒，投入到了新一轮的地狱式研发之中。
没有庆功宴，没有奖金，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鼓励。
在林望道这位技术暴君看来，103.7%的性能超越只是证明了“理论可行”，距离一款真正可以在工业界稳定使用的商业级软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实验室都进入了一种近乎于代码创世的疯狂迭代状态。
修复BUG，优化算法，扩充器件库，改进图形界面……每一天都有数以万行计的新代码被提交、编译、测试；每一天都有无数的难题被提出、争论、解决。
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拧干了最后一丝水份的海绵，在生理和精神的双重极限下高速运转。
但没有任何人叫苦，因为他们正在亲手创造历史。
……
三个月后。
一场关于“昆仑EDA V1.5”版本的最终评审会，在实验室内部召开。
“……根据我们对标国际主流EDA工具Oracle EDA的中端设计流程，进行的全流程仿真测试，结果如下：”
项目经理站在屏幕前，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疲惫。
“在针对‘物联网IoT芯片’、‘电源管理PMIC’、‘蓝牙射频芯片’等中低端制程芯片的设计上，V1.5版本的核心算法已经完全稳定。”
“其自动布局布线的效率，平均比Oracle EDA2008年的版本高出8%。”
“在仿真验证环节，我们的速度甚至能超出15%。”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面向7纳米及以下先进制程的超大规模SoC芯片设计上，我们的器件库和高级功能模块还有大量的空白。目前尚不具备商业设计的可行性。”
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结论是：V1.5版本已经是一款合格的、具备商业价值的中低端芯片设计软件。”
报告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男人林望道。
林望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业内人士都为之疯狂的报告，而是看向了那个兴奋的项目经理。
“所以，”林望道用他那一贯的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语气问道，“你是在为一款仅仅追平了对手‘三年前’水平的软件而感到骄傲吗？”
项目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整个会议室的灼热气氛仿佛被一盆来自极地的冰水瞬间浇灭。
“它的核心算法的确是当今最先进的。”林望道站起身，走到了屏幕前，指着上面那些看似完美的数据，“但是，它的功能库残缺不全；它的用户界面丑陋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它的自动化流程漏洞百出。”
“它有了一副神级的骨架，但血肉却依旧贫瘠不堪。”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因为他的话而低下头的团队成员。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最终裁决。
“它还不是一把可以用在战场上的利剑。”
“它最多，只是一个……”
“可以用的‘玩具’。”
……
这个混杂着肯定与轻蔑的评价，通过加密线路，传到了陈诺的耳中。
一场由陈诺在美国亲自召集的最高级别战略会议在线上召开。
参与者除了陈诺，只有林望道、王梦秋、杨纯安、韩菁等寥寥数人。
“……情况就是这样。”林望道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V1.5版本的现状以及自己那个可用玩具的评价，“我的建议是继续进行为期至少半年的封闭式开发，在补全所有高级功能模块之前，绝不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他的意见代表了纯粹的技术完美主义。
首席技术官王梦秋也表示赞同：“我同意林教授的看法。从技术的角度，过早地发布一款不成熟的工具会严重损害‘昆仑’这个品牌在未来的专业性和权威性。一旦被贴上‘低端’、‘廉价’的标签，以后再想进入高端市场会难如登天。”
橙子资本的负责人杨纯安则从商业角度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老板，各位。我承认V1.5或许还不完美，但是它已经具备了商业价值！国内有多少中小型芯片设计公司正在被Oracle EDA、Cadence那些巨头用天价的授权费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完全可以用一个有竞争力的价格向他们进行商业授权！这不仅可以快速回笼我们前期的部分研发成本，更可以在市场上建立起我们的根据地！”
一场关于昆仑EDA未来路线的激烈辩论就此展开。
封闭还是开放？求稳还是求快？追求极致的完美，还是先抢占市场生态？
陈诺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自己手下这群最顶尖的大脑从各自的专业领域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直到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屏幕，聚焦到了那个能做出最终决定的男人身上。
“诸位提出的意见确实都有道理。”
陈诺缓缓开口。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的思路都停留在了现在。”
他看着屏幕里的众人，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脑宕机的决定。
“我们不进行封闭开发，也不进行商业授权。”
“我们把它送出去。”
“免费！”
一瞬间，线上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杨纯安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陈诺？！你没开玩笑吧？！免费？！我们往这个项目里已经烧了几十个亿了！现在一分钱不赚，直接免费送？这不是商业，这是慈善！”
王梦秋也紧锁眉头：“老板，我无法理解。这不符合任何商业逻辑。”
就连一向对商业漠不关心的林望道，那张冰山般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免费？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比廉价更大的侮辱！他和他的团队耗尽心血创造出来的屠龙之技，竟然要像路边的传单一样免费派送？！
“不，这不是慈善。”
陈诺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声音依旧平静，却充满了一种洞穿未来的强大力量。
“这是战争。”
“一场比我们现在所面临的任何商业竞争都更重要、更长远的生态战争！”
他站起身，走到了酒店的落地窗前。
“你们有没有想过，Oracle EDA和Cadence这两家公司最强大的护城河究竟是什么？是他们领先我们两三年的技术吗？”
“不。”陈诺自问自答，“技术永远可以被追赶。他们真正的护城河，是他们用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用户生态！”
“是全球每一所顶尖大学的微电子专业里，教授们都在用他们的软件来教学生！是每一个刚刚毕业的芯片工程师，他的大脑里所熟悉的只有他们的操作习惯和指令集！”
“是他们早已将自己的标准变成了这个行业的常识！这才是最可怕的壁垒！我们就算未来造出了比他们更先进的工具，但如果没有人会用，没有人习惯用，那也毫无意义！”
“所以我们的第一仗不是去抢市场，而是去抢人！抢未来！”
“将昆仑EDA 1.5以免费公测的形式向国内所有高校的微电子专业全面开放！我们要让未来的每一位中国的芯片工程师在他们踏入这个行业的第一天起，接触的就是昆仑！熟悉的就是昆仑！信任的就是昆仑！”
“这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播种！”
“至于那些中小型芯片设计公司，”陈诺继续说道，“他们是这个行业最有活力的创新细胞，但是却正在被高昂的授权费扼杀。我们免费为他们提供工具，就是在解放他们的创造力！他们会成为昆仑生态最忠诚的第一批公民！他们会自发地为我们开发出无数我们自己都想不到的应用和功能库！”
“还有，梦秋，你担心的BUG和品牌形象问题，”陈诺看向王梦秋，“这恰恰是这个计划最精妙的地方。”
“让数万名最挑剔的专业的学生和最渴望成功的一线的工程师来免费为我们进行一次全世界规模最大、强度最高的公开测试！他们所提交的每一个BUG、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是我们用钱都买不来的最宝贵的财富！它会让我们的迭代速度超越任何一个封闭的竞争对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杨纯安、王梦秋，甚至是林望道，都被陈诺这一番从未来倒推现在的宏大战略彻底震撼了！
他们看到的，是产品的得失，是市场的攻防。
而陈诺看到的，却是未来十年整个产业的人才、生态和标准！
……
三天后。
一则毫不起眼的公告出现在了橙子科技的官方网站上。
《关于“昆仑EDA V1.5奥德赛版”面向国内学术界及中小型企业开启免费公测的通知》
这则公告没有召开任何发布会，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媒体推送。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远在Oracle EDA公司的总部，几位高管在会议上看到了这条消息，都不屑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承认自己的软件只是个不值钱的玩具吗？”
“让他们在自己那个小小的沙盒里过家家去吧。真正的世界用的是真正的工具。”
他们完全误判了陈诺的战略意图。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国内，某所顶尖大学的微电子学院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看到这则通知后，激动地拍案而起，立刻召集所有学生，宣布下学期的《芯片设计》课程将全面转向昆仑平台！
在某个科技园的孵化器里，一家只有七八个工程师，因为拖欠Cadence软件的授权费而濒临破产的芯片设计初创公司，它的创始人在看到这则公告后，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趴在电脑前嚎啕大哭！
那不是玩具，那是让他们能活下去的希望！
公告发布后仅仅一个小时，橙子科技负责昆仑软件下载的服务器就因为瞬间涌入了数以万计的下载请求而彻底瘫痪！
技术团队在手忙脚乱地紧急增加带宽的同时，也将这份恐怖的流量数据上报到了陈诺那里。
陈诺看着自己电脑上那张被无数个从全国各地亮起的下载光点所逐渐点亮的电子地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那些被国际巨头嘲笑为玩具的东西，在今夜已经为一-个全新的国产芯片设计生态播下了数万颗希望的种子。
第336章 来自盟友的认证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
昆仑EDA 1.5奥德赛版的免费公测，在全球科技界掀起了一场泾渭分明的两极化讨论。
一方面，是用户端的异乎寻常的火爆。
橙子科技的下载服务器在经历了最初的瘫痪之后紧急扩容了十倍，才勉强支撑住了那如同潮水般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下载请求。在橙子科技连夜搭建的“昆仑开发者社区”里，更是呈现出了一派混乱而又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景象。
数以万计的学生、工程师、乃至一些对芯片设计充满兴趣的业余爱好者在这里分享着自己的第一个“Hello World”电路设计，交流着使用心得，也毫不客气地提交着成百上千条关于软件BUG和功能优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