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被重新合上,几根新钉子被一柄同样裹着布的小锤,一寸一寸敲进去。
即便发出轻微的敲击声,也被船体龙骨在海浪中扭动的呻吟以及引擎的低频震动所掩盖。
十分钟后,第一口箱子调换完毕。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温彻斯特、柯尔特、成箱的子弹,但凡印有标记的箱子,都被用同样的手法,换成早已准备好的赝品。
当客舱里的德克兰和他的手下们喝干第三瓶威士忌,开始勾肩搭背唱起爱尔兰小调时,这场狸猫换太子已接近尾声。
那名水手站起身,看了一眼怀表。
他走到货仓通往甲板的一处隐蔽暗门,模仿海鸥的叫声,发出两长三短的信号。
很快,货轮侧后方的水面上,一艘伪装成夜间捕捞驳船的平底小船,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动手!”
真正的武器箱被吊起,顺着船舷缓缓降落在那艘小船上,很快被油布和渔网覆盖。
当都柏林少女号驶出金门湾汇入太平洋的漆黑波林时,那艘满载而归的驳船,也调转船头,消失在旧金山码头的浓雾深处。
德克兰莫里西和他的芬尼安疯子们,将带着价值五万美金的石头和废铁,横跨半个地球,去解放他们日思夜想的爱尔兰。
……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洛森,通过重托帮派成员的视角,完整旁观了这场完美的黑吃黑。
罗斯精工的地下室,从德克兰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处在洛森的全面监视之下。
罗斯精工,连同它的地下兵工厂、技术工人和人脉渠道,早晚是洛森的囊中之物。
在自己的地盘上黑吃黑,是最愚蠢的行为。
最好的猎场,永远是流动的水上。
旧金山码头,经过青山会和重托的双重渗透,早已是洛森的静脉接口。
在这里,水手、搬运工、调度员、甚至被买通的管事,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控制着这座城市流动的血液。
想在一条即将远航的船上掉包几口箱子,比从一个喝醉的水手手里偷走钱包还要简单。
此刻,在罗斯精工二楼那间装饰奢华的办公室里,索利罗斯正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贪婪地凝视着桌面上堆成小山的金条。
黄金!
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这才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东西,是这个该死的世界唯一值得信赖的东西!
索利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那压手的重量让他达到近乎性高潮般的迷醉和安全感。
那些该死的爱尔兰蠢猪,只配在工地和码头当苦力,喝得烂醉然后互殴的劣等货色,竟然也妄想染指加特林这种神器?
不过,他们的愚蠢和狂妄,成就了自己的财富。
五万美金的黄金。
这足以让他在北滩再买下两栋楼。
他现在只关心旧金山,关心唐人街。
谁能想到,那个叫青山的黄皮猴子,居然真的把三大堂口清扫干净,还他妈的愚蠢到关停了全部的烟馆!
索利罗斯脸上裂开一丝狰狞的冷笑。
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赚钱机会吗!
一个利润巨大且诱人的真空出现,简直让人难以忽视。
他盘算着,等过几天,奎因奥多伊尔他们联手,把青山会也一并碾碎之后。
他的咖啡豆、枪械,就该铺进去。
尤其是他的新宝贝,罗斯化工厂最新提纯的吗啡。
唐人街的烟馆不是没了?没关系。
鸦片那种肮脏、低效、气味熏天的东西,早该被淘汰,那是属于上个世纪的垃圾。
吗啡,这才是文明人的享受!
索利几乎已经能预见到那副美妙的画面。
成千上万的华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排着队走进他开设的诊所和药房,用他们在洗衣房和工地上辛辛苦苦挣来的每一分钱,换取一针能让他们上天堂的药剂。
不,他们甚至不需要现金。
他可以收他们的地契、他们女儿的卖身契,甚至他们的一切。
他会把他们变成最温顺的奴隶,把唐人街变成他个人利润丰厚的种植园。
这,才叫他妈的生意!
索利罗斯简直要被自己的计划爽飞。
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第104章 罗斯精工给我,我给你自由
“咚!”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突然从楼下工厂车间传来。
索利的眼皮也跟着猛地一跳。
他立刻竖起耳朵,但已听不到任何声音。
往常这个时间,工厂里应该还有几个工人在值夜班,维护那些昂贵的机床,或是在地下室清点库存。总会有一些零星且熟悉的噪音。
但现在,一片死寂。
这种安静很诡异,诡异到让人心生不安。
索利罗斯早已练就的警觉立刻开始刺激他的神经。
“布鲁诺!”他朝着门口大喊。
没有回应。
“布鲁诺!你他妈的死哪儿去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那扇镶着毛玻璃的橡木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黄铜门把手的那一刻。
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瞬间涌入。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被推了进来,重重摔倒在地。
是布鲁诺!
索利罗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像公牛一样强壮的保镖,此刻正脸朝下趴在地毯上。一支黑色的十字弩箭,从他后心穿出。
布鲁诺徒劳地在地毯上抓挠两下,瞪着眼,就这么断了气。
“主啊!”
索利瞬间酒醒。
他甚至来不及恐惧,本能地转身扑向办公桌抽屉里的那把枪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抽屉边缘,一只脚已经狠狠踹在抽屉上!
“啊啊啊!”
索利惨叫连连。
他被人抓着头发,狠狠向后一扯,摔回椅子上。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来人。
足足六个。
他们都穿着深色便于行动的粗布衣服,蒙着黑色面巾。
短暂的慌乱之后,索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在旧金山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爬到顶端的食肉动物。
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自己没死,就还有缓和的余地。
他用没受伤的手从雪茄盒里摸出一根哈瓦那,又摸索着划亮一根火柴。
“嘶……”
他猛吸一口,终于找回几分镇定。
“先生们,别冲动,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情是不能谈的。”
蒙面人没有回应。
几人分散开来,两人守住门口,两人站在窗边,一人站在索利身后。
另一人,显然是领头者,则拉过客人的椅子,施施然坐在索利对面。
这人的沉默,比保镖的尸体带来的压力还要大。
索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雪茄的烟雾熏得他眼睛发痛。
“你们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强作镇定:“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索利罗斯,在旧金山做生意。奎因奥多伊尔知道吗?卡尼街之王,我们每周都一起玩牌。”
他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身影,继续加码。
“那你知道警察局长吗?他是我儿子的教父。还有意大利人大路易吉斯福尔扎,我们在北滩的生意是连在一起的。甚至连平克顿的人,都要给我几分面子。”
索利罗斯的语速越来越快,想用这些名字为自己编织一张保护网。
“杀了我的话,先生,你们会非常麻烦。到时候旧金山的地下世界都会被惊动。局长会把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
“不如,我们好好谈谈。”他费力将桌上那堆金条往前推了推。
“看看这些,这儿至少有三万鹰洋。如果你们是求财,拿着它们走。现在就走,我发誓,我索利罗斯绝不追究,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子们,这些黄金足够你们每人去巴伯里海岸买两个最水嫩的法国妞,舒舒服服快活下半辈子。”
话已至此,索利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能拿出来。
威逼利诱,好像也就这么多。
他只能干笑着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