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兰夸张地拉长音调:“公务?听起来可真他妈吓人。”
他猛吸一口雪茄,在门罗反应过来之前,将一口浓烟全部喷在他脸上。
“咳、咳咳!”
门罗被呛得连连后退,身后的警员们全都拔出了警棍,凯西更是把手按在了左轮枪套上。
酒馆里的爱尔兰人也站了起来,一个个抄起酒瓶、板凳,甚至有人从靴子里抽出了短刀。
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都他妈的别动!”
德克兰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声。
他的手下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德克兰戳了戳门罗的胸口,把他顶得又退了一步。
“说吧,警长。”
德克兰的笑容消失了,嘲弄地俯视着他:“你那尊贵的公务,到底是个什么鸡八玩意儿?”
“我们在搜捕杀害哈里森局长的凶手。”
门罗强忍着拔枪的冲动,咬牙道:“有人看见是一个爱尔兰流浪汉干的。我们知道他躲在你的地盘上。把他交出来。”
德克兰瞪眼捂脸,做出夸张的惊讶状:“哈!耶稣、玛丽和约瑟夫啊!一个爱尔兰流浪汉?”
“警长,你他妈的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这座狗屎城市里,至少有六万个爱尔兰人,你告诉我一个?你还不如说凶手是一个长着两只脚的混蛋,那他妈的更准一点!”
他突然凑近门罗,刺鼻的气息再次袭来:“而且,你凭什么就认定是我们干的?”
“也许,是你那个死鬼局长搞大了哪个有夫之妇的肚子,人家丈夫不愿意戴这顶绿帽子,就一刀把他给捅了呢?”
“我可是听说,哈里森那个老色鬼,最喜欢的就是你们德国佬那种胸大无脑的婆娘。没准,是你邻居干的呢?”
“哈哈哈哈哈!”
酒馆里再次爆发出粗俗的狂笑。
德克兰的下流玩笑,是对警察局长之死的最大亵渎,也是对门罗这个德国后裔最直接的侮辱。
门罗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铁青色,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疯狂跳动。
“你个狗娘养的。”
门罗猛地嘶吼。
“我娘是不是狗养的我不清楚,但你再不滚,你那狗娘今晚就得给你收尸!”
德克兰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一把抓住门罗的衣领。
“听着,你个穿制服的猪猡。第一,我他妈根本不知道谁杀了你那个肥猪局长。第二,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找凶手是你他妈的活儿,是我们这些纳税人花钱雇你们这群废物去干的活儿!现在,你却跑到我这个合法商人的地盘来,骚扰我的顾客,耽误我的生意?”
“我给你三秒钟,带着你的人,从我的酒馆里滚出去。不然,我就把你们的警徽一个一个塞进你们自己的屁眼里!”
“三!”
门罗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了看周围。
他的手下已经被近百个手持凶器的爱尔兰暴徒团团围住。
只要他敢动一下,一场血腥的屠杀就会立刻上演。
他会死,他的手下会死。
而那个该死的巴克利,只会骂他是个无能的蠢货。
认输总比死了好。
“……二!”
德克兰还在倒数。
“我们走!”
门罗狠狠地瞪了德克兰一眼,转身带着手下离开。
“啊呸!”
一口浓痰精准地落在他刚转过去的后背上。
门罗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
“滚回你妈肚子里去吧,条子猪!”
门罗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警局。
“那个新上任的杂种,叫德克兰的!”
他对着巴克利汇报:“他根本不配合,比奎因那个老滑头难缠一百倍。他就是个疯子,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酒馆里,德克兰在警察走后,并没有多高兴,只是冷冷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几分钟后,那些在搜查中被警棍打伤的爱尔兰平民哭哭啼啼地涌了进来。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的抱着断臂,有的脸肿得像紫薯,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
“德克兰先生,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个被凯西打断膝盖骨的老头被人抬了进来,他哭喊着:“那群天杀的条子,他们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
“他们砸了我的家,抢走了我给孩子看病的钱!”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等他们哭得差不多了,德克兰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呢?”
哭声一滞。
“德克兰先生?”那个断了腿的老头不解地看向他:“他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为什么他妈的不能?”
德克兰一脚踢翻身边的桌子:“他们当然能!他们今天砸了你们的家,打了你们的人,明天就能睡你们的老婆,杀了你们的孩子!”
他走到断腿老头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老家伙。他们冲进你家的时候,有多少人?”
“两个。”
“你呢?”德克兰又指向另一个头上包着血布的男人。
“呃,两个!”
“你们呢?”
“就四个,他们只有四个人,就敢冲进我们一整层楼!”
德克兰站起身,环视着这群哭哭啼啼的受害者。
“四个条子,就能把你们二十几个男人吓得跪在地上。你们他妈的手里没刀吗?没斧头吗?没他妈的力气吗?”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我们……我们不想惹麻烦……”一个男人小声嘟囔。
“废物!”
德克兰一口唾沫吐在那个男人脚下:“你们就是他妈的麻烦!你们以为缩着头他们就会放过你?以为跪在地上求饶,他们就会大发慈悲?”
“你们这群蠢货,这根本不是哈里森那头肥猪的死引起的!”
德克兰抓起吧台上那份被揉成一团的《旧金山纪事报》,狠狠摔在地上。
“是这个!”
他咆哮着:“是那个躲在办公室里用墨水当子弹的杂种,告诉那群条子,可以随便操我们!告诉他们,我们爱尔兰人就是一群可以随意宰杀的动物!”
“你们想让条子不敢再踹你们的门?不敢再打你们的老婆?”
“你们就该去找到那个写这篇狗屎文章的王八蛋,把他的墨水瓶塞进他的菊花里,再把他那根写字的笔插进他的喉咙!”
“要不是他们挑唆,爱尔兰人也不会这么被动!”
……
与旧金山的混乱不同,一条洪流正沿着北湾的尘土大道缓缓涌动。
两万多名华工拖家带口,离开了那个吞噬了他们太多同胞的金山。
他们像一条蓝灰色的河流,蜿蜒十几公里。
这支庞大的华人移民队伍,立刻引起了小镇周边白人农户的注意。
在道路两旁的小丘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当地白人。他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抱着胳膊,审视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看看这群黄皮猴子。”
一个戴着草帽的农夫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他妈的有多少人?一万?还是两万?”
“我听说他们是来给派克家,哦不,是给那个新来的什么安德森,还有北边那个苹果园干活的。”另一个马车夫模样的人说道:“全是苦力。”
“FUCK。”
草帽农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来干活,我们就没活干了。这群吃老鼠的杂种,一天的工钱还不够我喝两杯啤酒。这帮该死的资本家,总想着法子压榨我们。”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还是传到了队伍中。
华工们本就绷紧的神经,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攥紧拳头,不敢抬头,只是加快脚步,催促着孩子和女人。
旧金山的经历在他们心中烙下了火印。
“鬼佬在看!”
“别出声,快走。”
“他们会赶我们走吗?”
“要是回旧金山,我们就死定了。”
队伍里的气氛依旧凝重。
他们是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却又如此脆弱,像一群被狼群盯上的绵羊。
但怕什么,来什么。
三个喝得醉醺醺的白人流氓,摇摇晃晃地从路边一家酒馆里冲了出来。
他们显然是本地地痞,仗着白皮肤,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嘿,你们这群扎辫子的婊子养的!”
领头的红脖子醉汉张开双臂,拦在骡车前。
“滚回去,听懂了吗!”
“北加州不欢迎你们这群吃屎的中国佬!滚回你们那个冒烟的破船上去!”
“对,滚回去!”另外两个流氓也跟着起哄,他们捡起地上的马粪,朝队伍里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