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着精致的凸窗、宽阔的门廊和陡峭的屋顶,与周围那些用粗糙原木搭建的、实用至上的农舍相比.
简直象是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误入了肮脏的矿工营地。
克罗斯猛地勒住了缰绳。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汤普森。
汤普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连忙回答:“先生,那是玛琳奥戴尔太太的农场。她是个年轻的寡妇,丈夫在战争中为联邦牺牲了,自己带着一个女儿生活。”
克罗斯身后那个独眼的壮汉,发出质疑:“寡妇?她哪儿来的钱盖这种他妈的豪华小楼?就算是把她卖了,也买不起一扇窗户吧?”
“这个……”
汤普森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家最近住进来一个很有钱的中国人。”
克罗斯还没说话,瘦猴又怪笑起来:“哈!一个中国佬住进了一个白人寡妇的家里?Jesus Christ!那小寡妇长得不赖吧。那中国佬是想扎进我们白人女人的地里吗?他也配!!”
克罗斯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参与这场下流的讨论,但眼神却更加阴鸷。
他最厌恶的就是破坏秩序的人。
在他看来,一个黄种男人住进白人寡妇的家里,本身就是对种族秩序的一种玷污。
“过去看看。”
他一夹马腹,径直朝着那栋小楼的方向而去。
他们还没靠近栅栏。
一道黑影便路旁一棵高大的橡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了庄园门口的土路上。
阿豹眼神冷漠得像一头真正的猎豹,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那栋漂亮小楼的门廊下、窗户后,乃至谷仓的阴影里,瞬间闪出了数道身影。
二狗、三狗、大牛、二牛、阿虎……
他们都端着一把上了膛的温彻斯特步枪。
枪机咔嚓一声闭锁。
正在门廊下和玛琳太太说话的洛森,眯起了眼睛。
刚刚才在草莓镇别过,没想到这么快又重逢了。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能感觉到身边玛琳太太的紧张。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慌,可能是问路的,这里的路确实不太好走。”
克罗斯一行人缓缓停在了庄园门口,与阿豹对峙着。
克罗斯的目光越过阿豹,扫视着那些从暗处现身的,气息彪悍的中国人。
他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廊阴影下的洛森,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才是这里做主的。
“中国人,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没等洛森回答,玛琳太太已经从他身后站了出来。
“他们是我雇佣的工人,有问题吗,先生?”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汤普森上前说道:“玛琳太太,别紧张,这位是州政府派来的特别专员,克罗斯先生。他是来解决那些该死的爱尔兰匪患的,只是例行询问几个问题。”
“我不管他是谁派来的!”
玛琳太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的农场里没有爱尔兰人,只有勤劳的工人和我的家人。我们不欢迎陌生人,请你们离开!”
克罗斯没有理会她的驱逐:“奥戴尔太太,你的丈夫,是在哪支军队服役的?”
玛琳太太愣了一下,还是报出了一个番号。
克罗斯点了点头:“第17步兵团,一支英雄的部队。为联邦牺牲的战士,都是美国的英雄。也正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英雄遗孀,我们才会来到这里。所以,我必须提醒你,小心这些来路不明的中国人。他们……。”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了洛森。
这句话点燃了玛琳太太的怒火。
她发出一声悲凉的冷笑:“是啊,我丈夫是英雄,可他用命换来的抚恤金,却被那些该死的官僚克扣了一大半!当我女儿生病没钱买药,当我的屋顶漏雨没人修理的时候,你们这些满口‘英雄’的体面人在哪里?”
她转身抓住洛森的手臂,挺起胸膛:“而他们!这些你们看不起的中国人!是他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他们勤劳、善良、尊重我!他们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虚伪的美国‘绅士’都要好上一万倍!”
克罗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在洛森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在中国人里,像你们这么强壮的,可不多见。”
洛森笑了。
他用一口流利得甚至带着几分优雅的牛津腔英语,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那只能说明,是玛琳太太这里的伙食太好了,不是吗?牛排、鸡蛋、新鲜的牛奶,能把任何一个瘦子喂养成公牛。否则,我也不会愿意留下来。要知道,我是个很挑剔的人。”
他顿了顿,对着克罗斯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克罗斯先生,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吗?”
克罗斯深深地看了洛森一眼,最终警告道:“中国人,记住,这里是美国的地盘。老实一点,别惹麻烦。”
“多谢提醒。”
洛森的笑容不变:“我最近正在认真研究美国的法律,尤其是关于财产和人身权利这部分。我发现这东西很有趣,甚至打算以后在旧金山开个律师事务所。克罗斯先生,如果你在执法过程中,被人告上法庭,我很乐意帮你打官司。”
克罗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知道在这里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对方是合法的农场主和她雇佣的工人,他们持枪保卫自己的家园,在西部这片土地上,天经地义。
他转过身,对他的手下挥了挥手:“我们走!”
一行人重新上马,掉头离去。
第47章 看热闹也不行!
马匹走出一段距离后。
那个独眼的壮汉才压低声音,对克罗斯说道:“少校,我感觉那些中国佬很有问题。他们看到我们,一点都不害怕,眼神像狼。而且,他们太强壮了,那体格,比我们民兵营里最壮的家伙还要好。”
瘦猴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满脑子都是另一回事:“妈的,那寡妇的眼睛真他妈的漂亮,蓝得跟湖水一样。还有那身材,隔着睡裙都能看出来,那屁股,那腰……
FUCK!我敢打赌,她绝对被那个中国佬给睡了!你们看到她刚才抓着那小子胳膊的样子了吗?简直就像护着自己男人的母狗!真他妈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克罗斯沉默地骑着马,眉头紧锁。
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以前绝对没有见过那个年轻的中国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与那个年轻人对视的时候,他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在那微笑的表象之下,也隐藏着一个和他一样,视规则如无物,视生命如草芥的同类。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见他们走远,洛森给阿豹使了一个眼色。
阿豹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林地深处,远远地吊在了克罗斯一行人的身后。
洛森转过身,看着身边兀自气鼓鼓的玛琳太太,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她那曲线挺翘的臀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嘿,你刚才的样子真酷。”
他他笑着称赞道:“英姿飒爽,像个真正的American Hotty。”
玛琳太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回了屋里。
洛森看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重新回到门廊下的摇椅上,悠然地躺了下去。
与克罗斯的这次遭遇,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这个屠夫虽然麻烦,但还不足以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今晚,还有一场真正的大行动在等着他。
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发薪火车,平克顿的狼獾行动队,那才是他今晚的主菜。
他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被任何事情耽搁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对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发薪火车的常规劫掠。
这是他与平克顿国家侦探社的初次交锋。
不能出任何差错。
按道理讲,在经历了上次的火车大劫案后,马林县和索诺玛县境内的铁路沿线,此刻本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满了警惕的巡逻警员。
但现实却荒谬得可笑。
索诺马县的警察,基本被洛森借“狼群”之手屠戮殆尽,剩下的几个也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马林县的警员,则在草莓镇那十八具无头尸体的“欢迎仪式”下,集体吓破了胆,士气彻底归零。
因此,那漫长的、蜿蜒在丘陵与河谷间的铁轨,此刻几乎是不设防的。
只有铁路公司自己雇佣的的几个护卫,提着马灯,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寒风中来回踱步,权当是心理安慰。
洛森在脑海中的沙盘上不断推演。
一道道无形的指令精准地传递到每一个潜伏单位的脑中。
鬣狗,由最狡猾的强尼率领,他们是渗透的毒牙,前出至圣拉斐尔以北五英里,监视所有通往铁路线的岔路。
狼群,由最凶狠的刀疤脸芬尼安率领,他们是攻坚的利齿,在预定伏击点“响尾蛇峡谷”完成最后部署。
“骚狗”与“快帮”,则是负责侧翼突袭和制造混乱的钢爪。
铁路沿线,周边的风吹草动,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影,任何一匹陌生的马,所有的情报都在第一时间汇集到他这里。
四支以野兽命名的匪帮,一百四十名装备精良、绝对忠诚的悍匪,如四支死亡的洪流,在北加州的原野上,无声地改变着流向,朝着同一个猎场汇聚。
今晚,为了向大名鼎鼎的平克顿侦探社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麾下所有的暴力机器,将联合行动,为他们献上一场史无前例的钢铁与鲜血的欢迎盛宴。
另一边,在马林县的治安官办公室里。
阿伦克罗斯正用一块鹿皮打磨着他那把巨大“龙骑兵”转轮手枪的击锤。
他在巡视一圈后,回到了这里。
这里,将是他剿灭匪患的总指挥部。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马林县那位山羊胡议员,捏着一份电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