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李老板、包玉风和刘江三人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顶级会所里共同举杯。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的标题更是充满了想象空间
【香江三大亨密会，共商“新大陆”发展蓝图】
一个名叫陈叔的香港老股民，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看着这份报纸。
他炒了一辈子股，见证过无数风浪，早已不相信任何所谓的“专家”和“内幕消息”。但今天看到这张照片时，那双因为长期盯盘而有些浑浊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他认得照片上的李老板和包老板。这两个人的名字，对于他们这一代香港人来说，就等于“财富”的代名词。
“阿强，”他推了推旁边正在用手机看赛马资讯的年轻经纪人，“帮我看看，和记黄埔，现在能不能买？”
那个叫阿强的年轻人，瞄了一眼报纸，嗤笑了一声。
“陈叔，又信这些啦？都是报纸佬吹水（吹牛）啦。这种豪门饭局，随便影张相（拍张照）而已，做不得准的。”
“不是啊，”陈叔指着照片上刘江那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你看，能让这两位大佬同时作陪的后生仔，肯定不简单。说不定，真有什么大动作。”
“唉，信我啦，都是假象。”阿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和记黄埔的业务早就日落西山了，财报肯定扑街（完蛋）。现在买，就是接盘侠啦。”
陈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起了报纸。但他心里那颗沉寂已久的赌徒之心，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星，开始重新燃烧起来。
……
周一，港股开盘。
市场的狂热被彻底引爆。
在“官方认证”的重大利好刺激下，和记黄埔的股价一开盘就直接跳空高开。无数像陈叔那样的散户和中小机构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涌了进去。他们坚信跟着三位大佬一起买绝对不会错。
股价一路高歌猛进。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再次暴涨了百分之十。两天之内累计涨幅接近百分之十五。这对于和记黄埔这种总市值高达数千亿的超级蓝筹股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整个市场都沉浸在一种非理性的狂欢之中。
……
中环国际金融中心二期，88楼。
索罗斯基金的交易室里气氛却压抑得像冰窖。
James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那条像火箭一样一飞冲天的K线。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为了做空和记黄埔他前后投入了近百亿美金的资金。而现在这百分之十五的暴涨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账户上。
账面浮亏已经超过了十五亿美金。这对于任何一家对冲基金来说都是一个足以伤筋-动骨的数字。
“James……”华人交易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我们的空头头寸已经非常危险了。再涨下去我们可能就要接到券商的‘追加保证金通知’了。”
所谓的“追加保证金通知”是券商发出的最后通牒。
它就像赌场里的荷官告诉你“先生，您桌上的筹码已经不够赔了。要么，立刻往桌上再拿一百万出来。要么，我们就只能把您绑在椅子上的劳力士给收走了”。
如果James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往账户里打入更多的钱来证明自己“还赔得起”。那券商就会启动“强制平仓”程序。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把他手里所有的做空合约都以市场的实时价格强行买回。
到那时他账面上的“浮亏”就会变成血淋-淋的真实的“巨亏”。
James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红色的数字。他那颗毕业于哈佛被无数数学模型武装起来的骄傲的大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
他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掌握了对方所有的底牌。明明知道对方的财报马上就要“爆雷”。可为什么市场会疯狂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李家和包家会选择用这种“自杀式”的方法来拉抬股价？
这不符合逻辑。这根本就不符合他学过的任何一条金融学的公理。
“平仓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James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不甘。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再硬扛下去只会死得更惨。
“把我们手里一半的空头仓位都平了。”
“趁现在股价还在高位。”
“能少亏一点是一点。”
……
而就在James忍痛下达“割肉”指令的同时。
四季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刘江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用一部经过加密的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面那栋IFC大厦。他虽然看不清88楼交易室里的具体情况。但他却能清晰地看到钱博士的团队通过后台实时传送过来的交易数据。
屏幕上一笔笔巨大的代表着“空头平仓”的买单正在不断地涌入市场。像一群仓皇逃窜的败军。
“老板，”钱博士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鱼开始跑了。”
“还不够。”刘江淡淡地说道。
“现在跑的还只是一些沉不住气的小鱼。”
“那条最大的鲨鱼还没动。”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通了阿豪的电话。
“通知李老板和包先生。”
“第二道‘开胃菜’可以上了。”
阿豪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对刘江如此迅速的指令感到了一丝惊讶。但他的回答依旧简洁有力。
“收到。”
电话挂断。
刘江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调出了另一个界面。
那是一个，即时更新的，全球航运数据监控平台。
一条鲜红色的航线，正从马六甲海峡，缓缓地，向着香港的方向移动。
航线的终点，是和记黄埔旗下的葵青集装箱码头。
而那条船的名字，叫作“长风号”。
隶属于，包玉风的环球航运集团。
刘江看着那条船的实时定位，嘴角，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第二道“开胃菜”，比第一道，要辛辣得多。
也致命得多。
因为，它打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信心”。
而是，和记黄埔这家商业巨轮，赖以生存的，最核心的，命脉。
现金流。
第147章 釜底抽薪
交易室里的恐慌像退潮一样迅速平息。
空调的冷风，依旧尽职地吹着，让整个空间的温度，维持在最适合思考的二十一度。
但James却感觉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靠在宽大的赫曼米勒工程椅上，那种完美贴合人体曲线的设计，此刻却让他感觉如坐针毡。
他抬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扯开了那条价值上千美金的爱马仕领带。
丝滑的布料，摩擦着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刺痛的皮肤。
他告诉他的团队去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吃点东西。
他输了十五亿美金。
但他保住了一半的阵地。
对于一场遭遇了“黑天鹅”的战役来说，这不算最坏的结果。
他做出了一个理性的、正确的、虽然无比痛苦的决定。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香港本土资本那种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网。
他把这里当成了可以靠模型和数据碾压一切的华尔街，但显然他错了。
他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
下午两点零三分十七秒。
港股的午后交易时段，市场情绪依旧沉浸在和记黄埔“V型反转”的神话里。
无数像陈叔那样的散户，正喜滋滋地看着自己账户上那个鲜红的、代表着盈利的数字。
有的人已经开始用手机在美食APP上预订晚上庆祝的海鲜餐厅了，图片上那只挥舞着巨螯的澳洲龙虾，看起来格外诱人。
就在这时。
又一则快讯，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语焉不详的“消息人士称”。
而是一份由包玉风的“环球航运集团”，正式提交给港交所的，官方企业公告。
公告文件以PDF的格式，冰冷地，出现在了所有金融终端上。
它的标题，用的是最标准、最不带任何感情的宋体字。
但，它的内容，却如同一篇冰冷的判决书，每一个字，都经过顶级律师的反复推敲，冷静而又致命。
【鉴于近期市场波动加剧，及合作伙伴之信用风险上升，本集团决定，即日起，将与和记黄埔港口控股公司所有业务的结算周期，由“月结九十天”，暂时调整为“周结三十天”。后续合作，将视对方财务状况，再作评估。】
如果说，之前的“利好”传闻，是一场热闹的、请全港市民观看的“舞龙舞-狮”。
那这份公告，就是一把，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捅进和记黄埔心脏的，淬毒的匕首。
它打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股价”。
而是，一家企业，赖以生存的命脉现金流。
……
证券营业部里。
那个叫阿强的年轻经纪人，正一边吸着杯子里最后几颗珍珠，一边和旁边的同事吹嘘着自己早上如何精准地“预测”了这波反弹。
突然，他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公告，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吸管，还含在嘴里。
但，他忘了吸。
他反反复复地，用鼠标的滚轮，将那段简短的公告，上下滚动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他却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死机了一样，无法理解。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