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手看向陈寻,眼神带着好奇:
“你弹多久了?”
“三周。”
陈寻实话实说。
鼓手手里那根鼓棒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瞪埃迪:“三周?你让一个只学了三个礼拜的新手跟我同台?”
“他没问题。”
埃迪只说了这四个字。
贝斯手这时从后门进来。
年轻些,三十出头,穿着夏威夷衬衫,抱着把旧Fender,看到陈寻时愣了愣:
“你是那个……演古一的?”
“今晚我是弹钢琴的。”
陈寻冲他一笑。
贝斯手想说什么,被鼓手一个眼神制止了。
调音花了二十分钟。
陈寻试琴时明显感觉到乐队的紧张。
是对他的不信任。
鼓手的节拍器打得很死,贝斯的根音规规矩矩,没有给他任何自由发挥的空间。
陈寻没说什么。
他只是弹了几小节《Autumn Leaves》,很慢,每个音都拖长半拍。
鼓手的鼓棒停在空中。
贝斯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板,好像那里突然长出了花。
“再来一遍!”
鼓手说。
第二遍,陈寻把速度提了些,左手伴奏轻下去,右手在高音区游荡。
他弹错了两个音,一个F弹成升F,一个本该延续的和弦中途断了半拍。
但鼓手这次没说话。
第三遍结束时,贝斯手开口:“你那个错音是故意的?”
陈寻笑笑没说话。
贝斯手沉默了几秒:“听着挺舒服的,比原调更适合咱们乐队。”
埃迪在后角落的沙发上抽烟,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第275章 艾玛斯通【5000】
七点半。
第一个客人进来。
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坐在吧台最靠边的位置。
他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然后把助听器调小了一格。
七点四十五,来了一对情侣,二十出头,女生举着手机拍照,男生在研究酒单。
八点,坐满了十二桌。
埃迪看了眼陈寻,下巴朝钢琴扬了扬。
陈寻坐下去。
酒吧的灯光很暗,只有钢琴上方那盏老式台灯亮着。
黄铜灯罩上有层经年累月的烟垢,光线落在琴键上像融化的黄油。
他没有宣布曲目,没有看谱,直接开始。
《Blue in Green》。
迈尔斯戴维斯1959年的版本。
九个小节循环的和声进行,极简到几乎没有旋律。
他的左手又犯了老毛病。
该降B的地方弹了B自然。
但那个升高的半音在和声背景里像一道闪电突然出现。
鼓手进来时,镲片轻刷。
贝斯手也进来,根音走得极慢。
这一刻,三件乐器在错音里相遇了。
鼓手和贝斯感觉这个弹了好多年的曲子,在此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有了新的活力。
鼓手没有再打规整的拍子,他在等陈寻。
等他把这首已经弹烂了的标准曲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那个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放下酒杯。
他听爵士听了五十年。
听过迈尔斯本人在好莱坞碗的现场,听过比尔埃文斯在乡村先锋俱乐部喝醉了弹《Waltz for Debby》。
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演奏,什么是教科书级的即兴。
但此刻台上这个年轻人,他的错音让老人想起五十年前第一次听爵士的心情。
《Blue in Green》弹完,酒吧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对情侣里的女生突然小声说:
“这是《蓝色情迷》吗?和我听过的版本都不一样……”
男生摇摇头:“不知道,但挺好听的。”
八点四十五,一个穿条纹连衣裙的小女孩跟着妈妈走进来。
女孩大概七八岁,手里捧着一束路边摘的野花,花茎用橡皮筋捆着,已经开始打蔫。
她踮脚趴在吧台上,酒保弯下腰听她说了什么,然后笑着指向钢琴。
陈寻正在弹《Misty》。
他弹到中段时,余光瞥见一抹亮色。
小女孩站在钢琴边,双手捧着那束野花,仰头看着他。
他没有停下。
左手继续走和弦,右手指向女孩身边的地板,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琴凳旁,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像刚完成一项神圣使命。
酒保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陈寻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女孩鼓起掌来。
零星的掌声响起。
然后整个酒吧都跟着鼓起掌来。
鼓手放下鼓棒,对贝斯手说了句什么。
贝斯手突然笑了。
休息时间,陈寻蹲在酒吧后巷喝水。
埃迪跟出来,叼着没点的烟:“那小孩的花呢?”
“琴箱里。”
陈寻指了指琴箱:“走的时候带回去。”
十点半。
演出结束。
陈寻帮忙收器材。
酒保突然递过来一杯水:“今晚有客人问能不能预约下周的位子。”
埃迪大笑:“他可不是常驻人员,他是大明星。”
“那可惜了,老比尔说这是他近五年听过最好的钢琴。”
酒保有些可惜。
老比尔是那个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
陈寻把那束打蔫的野花放进车里,发动引擎。
回到家,坐到沙发上。
陈寻松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发现推特一堆推送。
点开一看。
和他有关的推送都是#陈寻海滩弹钢琴#。
这么快?
点进去,第一条推文是那张小女孩献花的照片。
“今晚的感动。”
转发:2.7万。
评论区五花八门:
“天啊陈寻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退出娱乐圈去当街头艺人了?”
“这不是威尼斯那家破酒吧吗?我去年去过,钢琴走音走到外太空。”
“只有我注意到他衬衫皱了吗?好心酸……”
“有没有视频?想听他弹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