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天,天又飘起了细雨,不大,却绵密得像一张网,将整个墓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哀戚之中。
苏澜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他整个人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愈发肤色瓷白,气质清冷,宛如一尊不会被悲伤侵染的玉雕。
他一手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身旁几乎要站立不住的黎萍和神情恍惚的桑稚,都严严实实地护在伞下。
黎萍穿着一身黑色长裙,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她的身体几乎完全靠在苏澜的臂弯里,若非如此,她恐怕早已瘫软在地。从得到噩耗的那一刻起,这个女人就彻底崩溃了,所有的事情,从联系殡仪馆到通知亲友,再到安排葬礼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苏澜一手操办的。
他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桑稚则呆呆地站在另一侧,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第一次直面死亡,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雨丝打湿了她的刘海,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苏澜的衣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前来吊唁的亲戚们,看着这一幕,无不暗自点头。
“唉,桑荣走得突然,多亏了苏澜这孩子。”
“是啊,你看他把事情安排得多周到,比亲儿子还尽心。”
“黎萍母400女俩都吓傻了,要是没这孩子撑着,桑家可真就塌了天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微风一样飘进苏澜的耳朵里,却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虚名。
就在葬礼仪式即将结束时,墓园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夹克,显然是刚下飞机就直接赶了过来。
桑家真正的少爷,桑延,回来了。
桑延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被母亲和妹妹依赖着的核心苏澜。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对于这个父亲收养的“弟弟”,桑延一直没什么好感。
然而,当他走近,看到苏澜那双清澈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的眼眸,以及他对自己微微欠身的谦卑姿态时,桑延准备好的质问,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桑延哥,你回来了。”苏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叔叔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你来做最后的主持。”
一句话,就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个办事的,你才是主人。
桑延心头的火气,莫名地消散了大半。他看了一眼面容憔悴的母亲和六神无主的妹妹,再看看井井有条的现场,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亲生儿子,在父亲临终前却远在天边,反倒是这个外人,替他尽了孝。
“辛苦了。”桑延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侧厅里,桑延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公司的事,你了解多少?”他开门见山地问。
苏澜递过去一份文件,是他连夜整理好的:“这是桑氏集团近半年的财务报表和几个正在跟进的大项目资料。其中有三个项目,我认为有风险,具体分析在后面几页。”
桑延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发现,苏澜对公司的了解,甚至比他这个正牌继承人还要深入。那些风险分析,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连他这个主修金融“-读书会首发”的高材生都自愧不如。
“这些……都是爸让你做的?”桑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叔叔病重前,只让我协助处理一些边缘业务。”苏澜的回答滴水不漏,“这些是我自己整理的,想着或许有一天……能帮上你的忙。”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表明了自己没有越权,又展现了能力和忠心。
桑延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沉稳得可怕的年轻人,心中那点仅存的戒备,也开始土崩瓦解。
或许,父亲留下他,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桑荣的头七,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桑家别墅灯火通明,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死寂与哀戚笼罩。
主厅内,桑荣的黑白遗照摆在正中,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悲凉的檀香味。
桑延穿着一身黑色的麻衣,跪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地为父亲守灵。他像是骤然间被抽走了所有少年气的雕塑,沉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
苏澜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黎萍身边。
“萍姨,您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去后堂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跟桑延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黎萍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整个人摇摇欲坠。这几天,她像是被抽走了魂,全靠苏澜在身旁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倒下。
她木然地摇了摇头:“我……我想再陪陪他。”
“叔叔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熬坏自己。”苏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他转向桑延,“桑延哥,我扶萍姨去后面歇会儿,她身体快撑不住了。”
桑延的目光从火盆上移开,看了一眼面容憔悴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始终表现得无可挑剔的苏澜,最终只是沉闷地点了点头。
“去吧,妈。这里有我。”
得到了许可,苏澜顺理成章地扶住了黎萍的手臂。
那触感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
苏澜的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给了她一个坚实的支撑,几乎是半抱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后方的茶室。
茶室里没有开主灯,只点了一盏香薰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安神的薰衣草香气。这里与前厅的肃杀哀痛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
苏澜将黎萍扶到红木圈椅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跪坐在茶台前,开始烹茶。
取水、温杯、置茶、冲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赏心悦目的雅致。这套茶艺,还是黎萍亲手教他的。她说,男孩子心要静,才能成大事。
可她不知道,他静下心来,想的却全是如何将她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从内部攻破。
“这是您最喜欢的金骏眉,我放了些安神的百合。”苏澜将一杯茶汤澄黄透亮的茶水,推到黎萍面前。
茶香混着薰衣草的香气,让黎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端起茶杯,指尖的冰凉被杯壁的温度缓缓驱散。可这份暖意,却像是点燃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澜……”她刚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走了,我感觉天都塌了……这个家,我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这不是您的错。”苏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混乱的心湖,“您已经做得够好了。为了这个家,您放弃了舞台,放弃了自己,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了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氲的茶气,直直地望进黎萍的眼底。
“只是,您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黎萍用“贤妻良母”名头伪装起来的脓疮。
是啊,没有回应。
桑荣给她的,是富足的物质,是旁人艳羡的桑太太头衔,却唯独没有一个丈夫该给的温存与爱护。这些年,她守着这座华丽的牢笼,夜夜孤枕难眠。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可死亡真的来了,她才发现,自己心中除了悲痛,更多的竟是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罪恶,让她恐惧。
“我……我没有……”黎萍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眼泪却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
苏澜没有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萍姨,您不用在我面前伪装。”他仰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两簇跳动的火苗,“我知道您的苦,也心疼您的委屈。这些年,您太累了。”
黎萍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将头埋进苏澜的肩窝,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将那些对亡夫的愧疚、对自己人生的怨怼、对未来的恐惧,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苏澜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衬衫。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她因为抽泣而颤抖的后背。
他的眼中没有欲望,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时机,到了。
哭声渐歇,黎萍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只是依旧靠在他身上,不愿离开这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怀抱。
“苏澜,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得格外脆弱。
“萍姨,您不该对我说谢谢。因为,你也给我了很多。”
苏澜缓缓抬起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恭顺,而是带上了一种挑逗。
黎萍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危险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想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
苏澜的唇,轻轻地、温柔地,落在了她湿润的眼角。
那是一个带着怜惜与安抚的吻,像羽毛拂过,却在黎萍的心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这里,这里是灵堂。”黎萍的呼吸乱了,她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这是禁忌,这是对亡夫的背叛。可身体深处,却有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在疯狂叫嚣。
“萍姨,”苏澜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的魔力,在她的耳边低语,“您不该再为不值得的人守着了。从今以后,让我来照顾您。”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后背滑下,轻轻覆在了她的腰间。
那是一个宣告所有权的姿势。
黎萍的身体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最终,长达二十年的婚姻荒漠,战胜了那摇摇欲坠的道德牌坊。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无声的默许,是投降,也是邀请。
苏澜的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
那声音,像小猫的呜咽,在这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就在这一刻,茶室的木门外,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顿住了脚步。
桑稚抱着一条薄毯,站在走廊里。
她不放心母亲,想过来看看,顺便送条毯子。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但桑稚还是立刻就听出来了,那是妈妈的声音。
只是……和她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像是哭声,也不像是说话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
苏澜不是在陪着妈妈吗?
妈妈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桑稚心底冒了出来。
她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不会的,不可能的……
她安慰着自己,颤抖着手,鬼使神差地,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轻轻推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的一幕。
她也看清了那个她从小依赖到大、发誓要嫁给他的男人苏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