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佳艺。她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高兴，与何佳文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来了？快点洗洗手来帮忙摘菜，你妹妹她们也快放学了。”何母在厨房喊道。
“知道啦！何佳文哪？她没回来吗？”
何佳艺在院子里放下包，没看到二姐，直接扬声问道，平时这些家务可都是她在做。
她们姐妹年纪相仿，从小打打闹闹长大，私下里很少正经叫“二姐”，都是直呼其名。
“你姐有点不舒服，在屋里躺着呢。别磨蹭了，快点来帮忙。”何母催促。
“哦！我先去看看何佳文！”
何佳艺虽然平时跟二姐斗嘴不断，但听说她不舒服，还是立刻放下东西，一阵风似的跑进了里屋。
“何佳文，你没事吧？听妈说你不舒服？”
何佳艺推开房门，看着床上背对着自己、缩成一团的二姐，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担心。
她虽然活泼开朗，但对家人是很在意的。
“没事……就是稍微有点头疼，躺会儿就好了。”
何佳文听到妹妹的声音，不得不转过身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声音依旧温柔，却没什么力气。
“没事就行，吓我一跳。”
何佳艺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何佳文的脸色，“要是真病了可别忘了吃药啊，别硬扛着。”
何佳艺一在床边坐下，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甜意的香气就飘了过来，瞬间钻入了何佳文的鼻腔。
何佳文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鼻翼不自觉地耸动了几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了？”何佳艺注意到了二姐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瞬间变化的脸色，有些疑惑地问，甚至还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没什么怪味啊？我身上沾了什么吗？”
“你身上的……味道……”何佳文的声音有些干涩，眉头紧紧蹙起。
她在心里疯狂地比对、思索这味道，和张巡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是不是一样的？
还是因为自己心神不宁，嗅觉出了问题，闻什么都觉得差不多？
“你说这个啊？是我的香水味呀，薰衣草调的，你不是知道吗？”
何佳艺恍然，随即又有点狐疑地看着姐姐，“怎么，你不习惯这个味道吗？我觉得挺好闻的呀，又特别。”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嗯……”何佳文这才猛地想起来。
对了，前两天何佳艺是拿回来一瓶包装很精致的香水，说是托人从白水街那边弄来的“外国高级货”，还跟她们几个姐妹炫耀了好一会儿。
怪不得会觉得熟悉。
可是……紧接着，一个让她手脚冰凉的念头窜了上来既然这香水如此“特别”、“高级”，连何佳艺都宝贝得不行，那为什么张巡身上会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难道是巧合吗？
而当何佳文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何佳艺那明显比平时更加红润、饱满，甚至带着一丝水光潋滟的嘴唇，还有那抹鲜艳得有些过分的口红色彩时，她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恐慌和慌乱。
“白水街那边……这种香水很多吗？”何佳文强忍着心悸，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会！”何佳艺立刻反驳，语气更加得意，“这可是高级货！一瓶要上百块钱呢！听说是什么法国牌子，整个江城不说独一无二，但也绝对没几瓶！我是运气好才弄到的。”
她没敢说这香水是张巡给的，只说“托人弄的”，但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光彩，却泄露了她对这瓶香水来源的珍视和甜蜜。
第214章 后院要起火了，房塌了
上百块！没几瓶！
何佳文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这么稀少昂贵的东西，竟然在张巡身上闻到了……而再看看自己妹妹这一脸春意盎然、明显沉浸在恋爱幸福中的模样，联想到她这段时间反常的快乐和总是往外跑的表现，再联想到张巡和她之前的关系……
一个可怕的、她最不愿意去面对的联想，如同毒蛇般钻进了她的脑海，并且迅速盘踞、收紧。
何佳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连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胸口那股憋闷感变成了尖锐的刺痛。
“何佳文？你怎么了？脸色一下子这么难看！”
何佳艺也注意到了二姐急剧变化的脸色，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她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何佳文冰凉的手，“是不是真的病了？要不要我现在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没……没事……”
何佳文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抽回手，无力地摇了摇头，重新躺了回去，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几乎将她击垮的猜测和恐惧。
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既想立刻知道真相，证实或者否定那可怕的猜想；
可心里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是她无法承受的。
那种矛盾撕扯着她的心，让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屋子里，只剩下何佳艺担忧的呼唤和何佳文压抑到极致的、死一般的沉默。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张巡可不知道自己后院（何佳文那边）正因一缕香水和一抹口红印而暗流涌动、岌岌可危。
他此刻正把摩托车停在文化街的一个僻静角落，这里是跟娟子约好的碰头地点。
文化街，顾名思义，在建国前是古玩字画集中的地方，后来逐渐演变成书店、书画商店和信托商店的聚集地。
这几年政策松动，旧货店、旧书店、音像店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白天更是摆满了各种旧货地摊，偶尔还能淘换到点有年头的“古董”玩意儿，吸引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街角紧邻主路的位置，有一家规模不小的门面，门口挂着闪烁不定的霓虹招牌“星光舞厅”。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目的地了。
上次在友谊歌舞厅那边打了一架，娟子她们最近也不怎么去那边了。
张巡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打量着这家舞厅。跟上次去的、规格较高的“友谊宾馆歌舞厅”比起来，这里无论是门面装潢还是整体规模，都明显差了一个档次。
友谊宾馆门口停着不少摩托车，偶尔还能见到小轿车；
而“星光舞厅”门前，密密麻麻停着的几乎全是自行车，走路来的年轻人也不少，摩托车都稀稀拉拉没几辆，更别提小汽车了。
显然，这里的消费群体更偏向于普通工人、待业青年和学生，消费水平要亲民得多。
“星光舞厅”几个字做成彩蛇状的霓虹灯管，在渐浓的夜色中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滋滋”的细微电流声，投射出五彩斑斓却又略显廉价的光影。
正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快步走来。
是娟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翠绿色的高领毛衣，里面衬着白衬衫，翻出整齐的白色领子，衬得脖颈修长。
毛衣紧身，将她胸前饱满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下身是一条喇叭裤样式的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宽大，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走起路来，喇叭裤随着步伐摆动，翘臀的线条若隐若现。
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那块黑色电子表，在路灯下反着光。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头发扎成了一个俏皮的斜马尾，用一朵白色底子、带着嫩黄色小碎花的头花系着，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
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一双大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红唇饱满润泽，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欢快劲儿，仿佛能传染，让人看了也不由心情愉悦。
她走路也不安分，几乎是蹦跳着过来的，
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立刻吸引了张巡的视线。
“张巡……”
娟子老远就看到他了，
脸上的笑容更盛，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张巡面前，
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整个柔软的身躯都贴了上来。
张巡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弹性和温热，
笑着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用玻璃纸简单包装的红色玫瑰花：“喏，送你的。”
“呀！是玫瑰花！”
娟子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惊喜地接过那支还带着水珠的红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踮起脚尖，毫不避讳地在张巡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和湿热的触感。
搂着怀里这具充满青春活力的柔软身躯，
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香皂清新和一丝极淡雪花膏甜香的气息，
张巡心头一热。
看着她亲完自己就想退开，他手臂一紧，又把娟子拉了回来，在她惊讶又带着期待的目光中，低头直接吻上了她那诱人的红唇。
“唔……”娟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手臂环上张巡的脖颈，热情地回应起来。
这个吻热烈而绵长，两个年轻的身体在梧桐树的阴影下紧紧相贴，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虽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们又在舞厅对面的树影下，但这里毕竟是舞厅门口，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络绎不绝。
这样大胆忘我的热吻，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又刺激的风景。
几个路过的、打扮时髦的小年轻看到了，立刻发出“喔！”的怪叫，还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夹杂着善意的哄笑和议论。
“快看那边！”
“嚯！够奔放的！”
“这哥们儿可以啊！”
……
口哨声和议论声惊醒了沉浸在热吻中的娟子。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推开张巡，脸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羞得不敢抬头，赶紧把脸埋在张巡肩窝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支玫瑰花，另一只手用力掐了张巡胳膊一下，低声嗔道：“都怪你……被人看笑话了……”
张巡脸皮厚，只是嘿嘿一笑，搂紧了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怕什么，让他们羡慕去。”
说完，拉着依旧满脸通红、低着头的娟子，穿过马路，走向那闪烁着暧昧霓虹的“星光舞厅”入口。
门票只要五毛钱，果然比友谊宾馆那边便宜了一大截，让普通小年轻也能轻松消费。
走进舞厅里面，对比就更明显了。
这里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没有厚重的地毯、华丽的水晶吊灯和舒适的卡座，只是一间改造过的大平房，水泥地面甚至有些地方不太平整，四周墙上贴着大块的玻璃镜子，在视觉上扩大了一些空间，但依旧显得简陋。
要不是正前方那个水泥砌成、高出地面二十公分左右的小舞台，以及天花板上旋转闪烁的彩色灯球和周围一圈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带，这里更像是一间空旷的、用来练舞或者开大会的旧仓库。
舞台不大，也就十几平米，背景墙上用霓虹灯管拼出一个巨大的、闪烁着粉红色光芒的“舞”字，是整个舞厅最亮眼的标志。
舞池四周摆了一圈简单的折叠桌椅，已经坐了不少人。
门口左手边有一个长长的吧台，正对着舞池，里外都坐着喝酒、聊天、看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