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电视机,产能一直跟不上,就算你有票,去百货大楼也得提前预订,排上几个月的队是常事。
王波之前就跟张巡提过一嘴,说他在白水街的家电生意里占着股份,要买电视机找他准没错。
张巡一直记着这事儿,现在正好用上。
两人一前一后开着车,直奔白水街。
白水街一如既往地人头攒动。
这条街什么时候都不缺人,特别是现在眼瞅着要过年了,置办年货的、买新衣服的、给家里添东西的,乌泱泱挤满了整条街。
年前这一个多月,再加上年后一个月,是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商贩们嗓门都比平时大几分,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
王波带着张巡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几间电器门市,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维修铺子门脸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几个收音机、电风扇,墙上挂着几根天线。
门口堆着些旧零件,油乎乎的,看着跟“走私家电”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大生意,从来不摆在明面上。
王波走到隔壁一扇紧闭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谁?”
“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瘦小个子,一米六五左右,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见王波,脸上立刻堆起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波哥!您怎么这时候来了?”他一边开门一边往后退,让出通道,目光落在王波身后的张巡身上,闪过一丝疑惑。
王波随口介绍:“我朋友,来挑几件家电。”又问,“议哥在不在?”
“在屋里面打牌呢。”小个子说着,目光还在张巡身上转了一圈,带着职业性的打量。
这个“议哥”叫于建议,王波在路上跟张巡提过。是他发小,市委大院的子弟。
白水街这边的家电生意,就是他们俩合伙干的,占了整个市场份额的三分之一。
剩下那三分之二,被另外两拨人瓜分,三足鼎立。
再剩下的就是些小打小闹的,以维修为主,跟着他们三家喝点汤。
王波没再多说,带着张巡往里走。
一穿过那扇门,张巡才发觉这里面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是院子套着院子。不是传统那种规规矩矩的四合院,而是把前后几个院子打通连在了一起,七拐八绕的,像个迷宫。
前面这个院子看着普普通通,几间屋子门敞着,里面堆着些旧电器黑白电视机外壳、收音机零件、拆了一半的电风扇,怎么看都像个二手翻新的作坊。
但从一间屋子穿过去,到了后面的院子,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个组装工厂。
二三十个人,男男女女,正在那里忙碌。
拆开纸箱,取出零件这边是电机,那边是外壳,另一个地方是电路板。
手脚麻利地组装起来,装上底盘,套上外壳,拧上螺丝,然后“啪”地封箱。
一台崭新的电视机,或者洗衣机,或者冰箱,就这么诞生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了很久的老手,轻车熟路。
张巡看得有些愣神。
王波在旁边低声解释:“查得严,完整的电器不好进。所以咱们到货的都是半成品有的是壳子,有的是电机,零件分着运。就算路上被查到,也就是一堆零件,跟走私电器不沾边。到了这边,组装起来,跟正品没两样。”
张巡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这法子聪明,钻了政策的空子,又规避了风险。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王波打招呼:“波哥!”“波哥来了!”“波哥好!”目光却都忍不住往张巡身上瞟,带着好奇和打量。
王波领着张巡走到一间屋子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喧哗声“三个尖!要不要?”
“不要?那老子四个六炸了!哈哈哈!”
破旧的棉门帘油渍斑斑,掀开一角,一股白色的烟雾“呼”地涌出来,浓得几乎能把人呛个跟头。
张巡被呛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景象,活像妖怪的洞府。
屋里烟雾弥漫,三个人围着一张破木桌打扑克。
桌上堆着搪瓷茶缸、烟灰缸,还有一沓花花绿绿的大团结。
其中两个脸上贴满了白纸条,只露出两只眼睛,模样滑稽。
剩下那个干干净净,满脸兴奋,面前的钱明显堆得更高,一看就是赢家。
门帘掀动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赢钱的那个抬起头,看见王波,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哟!波子!你咋来了?”
“带我的朋友来拿点货,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张巡,也是有本事的人。”
王波跟那个赢钱的人介绍着张巡,然后又对张巡介绍着。
“这位是我的发小于建议,比咱们都大一点儿,你叫议哥就行了。”
“议哥。”张巡连忙地打着招呼。
这些人可算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弄潮儿。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目光落在张巡身上,笑着伸出手:“既然是波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一会儿需要什么东西,直接去仓库提,我不敢说我这里的东西多么齐全,但是敢说我这里没有的,整个江城也找不到。”
于建议有些热情,很明显王波之前对于建议提过张巡,
而且王波能直接把人带到这里来,说明是可以信任的。
这时候其他两个人也已经把脸上的那些白纸条都拽了下来,也走上前跟王波打个招呼。
“把纸撕了干什么?我看着挺好看的。”
王波看着两个人狼狈的样子,呵呵地笑着。
“你们这输的也挺惨啊,脸上都找不到贴纸条的位置了。你们到底打了多长时间扑克啊,这屋里弄得狼烟动地的。”
“议哥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了,这打了三四个小时了,一把没输,这运气也太好了。”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微胖皮肤白白净净的男子说道。
“就是,今天真的是邪门了,我们俩这手气臭的……”另外一个留着小平头,身高最起码有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也跟着附和。
“这是运气问题,老天爷照顾着,没办法。”于建议有些得瑟地样子,手气问题,真的是可以吹嘘的。
几个人合力把屋里的门窗都打开,冷风呼啦啦地灌进来,总算把那呛人的烟味冲散了些。
于建议招呼着,也没人正儿八经地倒茶这地方没那讲究。
大高个直接从墙角搬来一箱北冰洋,瓶起子一撬,“噗噗”几声,橙黄色的汽水冒着泡递到每个人手里。
王波拉着张巡,给他介绍那俩牌友。
戴眼镜、微胖的那个,叫赵浩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高个子、瘦长脸的叫沙国强,不爱说话,但看人时眼神挺亮。
都是跟王波、于建议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一个大院里混出来的。
张巡跟他们握了握手,感觉赵浩田的手肉乎乎的,沙国强的则干瘦有力。
“强子,”王波看向沙国强,“回去跟你三叔说一声,明天就可以去货场那边拉海鲜了。”
沙国强一愣:“明天?你那批海鲜不是还在路上吗?得明后天的才能到吧?”
“我那批是得明晚才能到,”王波指了指张巡,“但张巡这边已经把货搞过来了。不带冰的,六十多吨,我亲眼看了,个顶个的新鲜,比我这批质量还好。”
沙国强看向张巡,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赵浩田的反应更夸张,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瞪得溜圆:“我艹,兄弟,牛啊!”
几个人可都知道,张巡是跟着王波一块儿去的月海。
也从王波那儿多少听过,这小子一路上游山玩水,带着个大胸美少妇到处逛,压根没见他怎么忙活。
结果王波的货还在半道上,他这边已经搞来六十多吨了?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要说起搞海鲜,这几个人不是不懂门道。
但他们嫌这买卖太累,一趟下来也就赚个几万块,懒得折腾。
像他们做家电的,随便弄一两车,利润都比那强。
但正因为懂,才知道张巡这事儿干得有多利落。
于建议看张巡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热情了好几度。
他往前凑了凑,笑着问:“兄弟,需要什么家电,尽管说。索尼、东芝、松下、三洋,都有。还有西门子、飞利浦,只要是市面上叫得上名的,我这儿基本都能给你搞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别看这些电器是组装的,我跟你交个底,一点不比原装的差。全是原装货拆开了运过来的,电机、壳子、电路板,都是原厂的。到这边一装,跟原装没两样。”
张巡点点头,把自己要的报了一遍:三台电视,三台洗衣机,三台电冰箱。
全是顶配。
他现在手头不差钱,而且买了还有十倍返现,不买白不买。
刘东花那边等她离了婚,也得配齐一套,到时候再来就是。
于建议听完,冲外面喊了一声:“老七!”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小跑着进来,精瘦,皮肤黝黑,手上沾着机油,一看就是老师傅。
于建议指着张巡说:“这是我兄弟,你去,亲自给他配货。三台电视、三台洗衣机、三台冰箱,都挑最好的,自己人,装仔细点。”
老七点点头,看了张巡一眼,说:“行,我亲自装。”
于建议摆摆手,老七又小跑着出去了。
忙活了一通,抬头一看,已经大中午了。
组装家电还得一阵子,最早也得下午才能提货。
王波提议:“找个地方吃饭?”
于建议立马接话:“走,去浩田那儿,正好聚聚。”
赵浩田也笑着招呼:“对对对,难得波子回来,又认识了新朋友,必须我请。”
张巡盛情难却,跟着几个人出了院子,穿过那条七拐八绕的巷子,往白水街另一头走去。
走了七八分钟,停在一家歌舞厅门口。
门脸不大,但装修得挺扎眼霓虹灯招牌,彩色玻璃,门口还站着俩穿制服的迎宾小伙。
招牌上写着“金梦歌舞厅”几个字,白天看着还算安静,但可以想见晚上有多热闹。
几个人刚进门,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就迎了上来。
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画着淡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