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头装着事,生物钟自己就响了。
他睁开眼,窗帘外面还是黑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搭在窗户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家属院里静悄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散开,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亮了灯。
他洗漱完,炉子上的火还封着,他用铁钩子捅了捅,火苗“呼”地窜了上来,舔着锅底。
他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三鲜伊面,他把面饼放进搪瓷盆里,撒上调料,滚烫的开水冲进去。
他又在旁边的锅里煎了两个荷包蛋,这就是一顿早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几点集合,几点到场,几点布置,几点开始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放电影,一帧一帧的,清清楚楚的。
吃完了,把碗筷涮了下,穿上大衣,拿了车钥匙,下楼。
六点半,体育广场。
天还是没怎么亮,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广场上空荡荡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遮拦,冷得刺骨。
张巡把车停在广场东侧的停车场,下了车,往抽奖台那边走过去。
抽奖台早已经搭好了,是一个巨大的钢架结构,上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后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板,蓝底白字,写着“江城首届福利彩票抽奖大会”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些小字,写着主办单位、协办单位之类的。
台子两侧各立着一个巨大的音响,音箱有一人多高,黑色的,蒙着防雨布,还没拆开。
台子前面用铁栏杆围出了一个区域,留了几个入口,每个入口处都设了售票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钱箱,一个票箱,简单得很,但该有的都有。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一开始是三五成群,然后是十几个一拨。
临时员工足有将近五十人,穿着定制的红色马甲,背后印着黄色的字:“献出一份爱心,收获一份希望。”
那马甲是年前赶制的,布料一般,但颜色正,红得像火,穿在身上远远地就能看见。
张巡让他们按照岗位分组排好队销售组一队,兑奖组一队,氛围组一队,安全组一队,搬运组一队,后勤组一队。
每一队前面站着一个组长,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组名,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张巡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没有用,就那么攥着。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上战场的军队。
“我再强调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用扩音喇叭,但全场都能听见,“每个人的岗位年前都已经分配好了,培训也做了,今天就是实战。销售组的,注意收钱找零,别出错;兑奖组的,看清楚奖券的等级,别兑错了,大奖必须两个人核对;氛围组的,该喊的时候喊,该敲锣打鼓的时候敲,别怕丢人,越热闹越好,只要中了三等奖以上的都要给我大声宣传出去,二等奖以上的都要放鞭炮;安全组的,看好各个入口,别让人挤进来,有情况马上报告;搬运组的,随时补充奖品,别让兑奖台空了;后勤组的,水、饭、上厕所、下雨每一件事都要想到,都要有预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有人点头,有人抿嘴,有人攥紧了拳头。
“年前培训的时候我说过,今天会很累,很忙,可能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今天除了该有的收入,还会给大家发一部分奖金。干得好,今天一天,比你们在厂里上一个月班赚得还多。”
这句话一出来,队伍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嘴角翘了,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有人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钱,是最好的动员令,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队伍里,娟子站在销售组那一列,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外面套着那件红马甲,红配粉,按理说应该很俗,但穿在她身上,倒显得格外鲜亮。
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红色的绸带绑着,脸上化着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张巡,从他开始讲话就没移开过,双眼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里面全是崇拜和小星星,亮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个不自觉的、傻傻的笑,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她的美发店要到正月十六之后才会开业,在龙抬头之前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生意,所以干脆关了门,跟着过来帮忙。
年前培训的时候她就来了,张巡让她和孙晓敏一起负责销售组,管理那十几个人。
孙晓敏稳重,她活泼,两个人搭配,一静一动,正好互补。
孙晓敏站在娟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外面套着红马甲,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整个人看着干练利落。
她的表情比娟子严肃多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
人群里还有林卫东和豁子,两个人都在安全组。
林卫东个子高,站在队伍最前面,像一根电线杆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外面套着红马甲,皮夹克的领子翻在外面,看着挺精神的。
豁子站在他旁边,矮了一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红马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大,空荡荡的,像面口袋套在身上。
张巡讲完话,让各组长带开,各自又开了一个小会,把岗位职责又重申了一遍。
销售组那边,娟子和孙晓敏把十几个人分成了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售票点,谁负责收钱,谁负责让人从箱子里抽奖票,谁负责引导,分工明确,责任到人。
兑奖组那边,王波亲自负责,他带着几个人,把兑奖流程又过了一遍,从验票到发奖,每一个环节都演练了一次,确认没问题才放心。
安全组那边,张巡让林卫东和豁子带着人沿着铁栏杆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接口,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又让他们在几个关键位置站了岗,模拟了一下人流拥堵的情况,演练了疏散方案。
第334章 印钱都没这快
八点的时候,所有的奖品已经到位了。
抽奖台后面,奖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面墙。
最下面是成箱的洗衣粉、肥皂、毛巾、牙膏、牙刷这些都是纪念奖和鼓励奖的奖品,数量最多,码了好几层,花花绿绿的箱子摞在一起,像积木一样。
往上是自行车,一辆一辆的,崭新的,车把上系着红色的绸带,绸带上写着“奖”字,金字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往上是电视机和洗衣机,箱子摞着箱子,像一座小山。
电视机是东芝的,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
洗衣机是白兰牌的,双缸的。
有几个电视机和洗衣机的箱子打开了,样品摆在外面,电视机屏幕上贴着“奖”字,洗衣机盖子上也贴着“奖”字,红纸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最显眼的,是那辆崭新的夏利汽车。
它停在抽奖台的正中央,车头朝着观众,车身上绑着一朵巨大的大红花,红绸子从车头一直系到车顶,风一吹,绸子飘起来,像一条红色的瀑布。
车身是大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眼就能看到,格外显眼。
漆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车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深色的座椅和亮晶晶的仪表盘。
为了把这辆车弄到台子上,张巡让人用木板搭了一个大斜坡,七八个人在前面拉,五六个人在后面推,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车开上了台子。
车停稳的那一刻,负责推车的几个人累得直喘气,但看着那辆车威风凛凛地停在台子中央,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另外两台夏利汽车,一左一右地停在抽奖台的两侧,虽然没有台上那辆那么显眼,但也是威风凛凛的。
九点的时候,孙晓敏和娟子已经带着销售组的人坐在了一排桌子后面。
桌子是那种简易的折叠桌,铺着红布,每一张桌子前面都挂着“福利彩票销售点”的广告牌,黑体字,大号的,远远地就能看见。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人负责收钱,一个人负责抽票,分工明确。
桌子上放着票箱,纸壳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一叠的奖券。
一箱箱的奖券被搬运组的人从仓库里搬出来,摞在桌子旁边,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座小山。
这些奖券是年前在印刷厂赶制出来的,每一张都有唯一的编号,按照不同的等级分类,大奖的奖券做了特殊的防伪标记,一般人仿不了。
不过这些奖券里面并没有太多的大奖所有的奖品,张巡都是按照比例放置的。
今天一天,只会抽出去两台电视机、六台洗衣机、二十辆自行车,还有一台轿车。
这些大奖的奖券,张巡只放进去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还在他的空间里捏着,等到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再放进去。
至于那台轿车,按照计划,会在下午人数最多的时候,被于建议提前安排的一个“小朋友”抽中。
到时候沙国强找的记者也会在现场,长枪短炮地对着,第二天江城的各大报纸都会登出这条新闻“江城首届福利彩票抽奖大会,幸运市民喜中夏利轿车”。
这种新闻,比什么广告都好使,一传十,十传百,比广播还快。
九点半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三四千人。
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大群蚂蚁聚集在广场上。
大部分人在演出舞台那边,为了占一个好位置,有些大爷大妈六七点钟就来了,搬着小马扎,拎着保温杯,坐在最前面,等着看演出。
也有不少人围在抽奖区这边,伸着脖子往里看,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奖券和堆积如山的奖品,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
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说一等奖是夏利汽车,好几万块呢。”
“可不是嘛,两块钱一张票,万一中了呢?”
“那得看命,哪那么容易中。”
“你看看那些奖品,自行车电视机洗衣机的,就算中个自行车也值了。”
“一会怎么也得买几张试试手气。”
也有人站在奖品墙前面,指指点点的:“那个电视机是进口的,二十一寸的,我家邻居上个月买了一台,花了两三千。”
“我要是能中个洗衣机就好了,我家那口子念叨好久了。”
“我没那么高的要求,有辆自行车就行,凤凰牌的,你看那车把,亮得晃眼。”
张巡站在抽奖台旁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稳了。
这种场面,不需要什么花哨的营销手段,只需要让他们看见奖品,让他们看见别人中奖,他们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伸向口袋,掏出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
十点,演出那边正式开始。
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八个穿着金黄色演出服的大汉举着两头舞狮冲上了舞台。
狮子是金黄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活灵活现。
他们在台上翻滚跳跃,做着各种高难度的动作站立、翻滚、采青、登高,引来台下阵阵喝彩。
鼓点密集得像雨打芭蕉,“咚咚咚”的,震得人胸口发颤。孩子们在台下尖叫着,跳着,伸着手想去摸狮子的尾巴。
舞狮结束,于建议走上台,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胶,在阳光下亮锃锃的。
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稿纸,展开,念了起来。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广场上空回荡着,嗡嗡的,像是有人在空房间里说话的回声。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父老乡亲大家过年好!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江城首届福利彩票抽奖大会……”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官腔,但听着不讨厌,反而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他念完了开场白,又宣布了一个重要环节当场捐赠福利部门五千元善款。
这个环节是提前安排好的。于建议从台上拿起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伍仟元整”几个大字,红纸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牌子递给旁边社会福利部门的负责人,两个人握了手,转过身,面对台下的观众,让记者们拍照。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着,白花花的一片,像夏夜的闪电。
社会福利部门的负责人也讲了几句,大意是感谢主办方的善举,这笔钱将用于帮助江城的孤寡老人和残疾儿童,欢迎社会各界监督。
讲完,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然后是鞭炮。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鞭炮,是那种万响的长鞭,挂在竹竿上,从舞台两侧伸出去,一点火,“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色的纸屑像喷泉一样往外溅,火星子在烟雾里跳跃着,闪闪烁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