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吧?”张巡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朝孙晓敏递过去。
“不用,我不冷”孙晓敏话还没说完,张巡已经把围巾递到她手边了。
“戴上吧,风太大了。”
孙晓敏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绕完还有一截垂在胸前,她把那一截掖进大衣领子里,低下头的时候,鼻尖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闻到上面一股淡淡的异样味道,混着洗衣粉的清香,还有他皮肤上那种说不清的男人气息。
她的脸红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被江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个人在一张避风的长椅上坐下来。
张巡用手掌在椅面上扫了两下,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能看到细小的颗粒在空气里飘,闪着光,像一群极小的飞虫。
孙晓敏坐下的时候,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背挺得直直的,腰板很正,膝盖并拢着,两只脚踩在地上,鞋跟并在一起。
她从小就坐得端正,她妈教的,说女孩子坐要有坐相。
张巡侧过身子,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孙晓敏。
孙晓敏也侧过头看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张巡先开了口:“今天找你,主要是想打听点事儿。”
“你说。”
“夜大那个事儿。我有个发小,现在帮我管账,小姑娘挺上进的,想去夜大系统学一下会计。我自己也不懂这些,就想着你上过,问问你。”
张巡说的是贾晓晨。他之前就跟贾晓晨说过让她去上夜大学会计,但具体怎么弄,他还没个头绪。
他身边上过夜大的人,也就孙晓敏一个。
孙晓敏点了一下头,想了想,说:“你发小是高中毕业吧?”
“是。”
“那就行。夜大招生的对象是非在校的社会青年和在职人员,学历必须高中以上。”
孙晓敏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在左手背上画着圈,“一共三个途径。一个是面向社会的招考,还有一个是在职人员工作单位的推荐,最后一个是所在社区居委会的推荐。”
张巡听着,点了一下头。
“这三个里面,在职人员的推荐是优先的。说是面向社会考试,其实那些名额很少,大部分都被各个单位的推荐占掉了,然后居委会也会占掉一部分。”孙晓敏顿了一下,“我上夜大用的就是居委会的名额,这个是面向街道优秀青年的。”
“那你的意思,我那个发小在厂里上班,最好就走厂里推荐这条路?”
“对。”孙晓敏转过头看着他,“厂里推荐的话,可以免于考试。厂里面的推荐名额,基本上由厂办来协调统筹、提交名单,工会也会参与意见,人事科审核之后,厂领导批准就行了。这样就不用跟社会青年去挤那些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名额了。”
“这一套流程你倒是门清。”张巡笑了一下。
“我妈帮我弄过这些东西,我也跟着跑了跑,多少知道一些。”
孙晓敏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很真,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也微微跟着弯了一下。
张巡想了想,说:“先在厂里想想办法。厂办主任手里面应该有名额,托人问问,实在不行就花钱,这个我倒是有点准备。”
“你心里有数就行。”孙晓敏说,“如果厂里那条路走不通,就找社区街道,走街道优秀青年的名额。不过那个也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需要街道这边主要负责人的推荐才行。你要是厂里搞不定,我让我妈帮你问问。她跟其他街道的居委会主任基本上都认识,打个招呼的事。”
“你妈那个面子可真不小。”张巡靠在椅背上,把胳膊从椅背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行,我先在厂里试试,搞不定了再麻烦阿姨。”
孙晓敏他妈可是北城街道居委会的主任,不管哪边的居委会都得给她点面子。
“跟我还客气什么。”孙晓敏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次别住了,风没再吹散。
聊完了夜大的事,两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张巡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生意上,说起了水产市场那边。
说弄了五间门市,现在正在找装修队,天天去看进度,盯得紧,就怕工人偷工减料。
说这段时间腿都跑细了,比上班还累。
“你真是越做越大了。”孙晓敏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不是那种酸溜溜的羡慕,是那种“你挺能折腾”的欣赏,“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你还只是在学校门口卖螃蟹。”
“赚个辛苦钱。”张巡摆了摆手,“哪像你们,整天在屋里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写写字动动笔杆子就行,多悠闲。我们这是大老粗,你们那是文化人。”
孙晓敏本来嘴角还挂着笑,听了这话,那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把目光从张巡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江面上。长江的水灰蒙蒙的,和天空的颜色差不多,远远看过去,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江面上有几条小船,小的,机动的那种,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水痕,慢慢往上游开。
“怎么了?”张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
孙晓敏沉默了两秒,说:“我在出版社也干不长了。”
“为什么?”张巡直起身子。
孙晓敏家里面还是很有能量的,她妈是居委会主任,她爸是治安局里的领导。
孙晓敏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我在出版社这边本来就是临时工。当初进来的时候说是干一阵子看表现,表现好了有机会转正。我也一直等着,干得也挺卖力的。”她顿了一下,手指头绞得更紧了一些,“但是现在杂志社效益不好。发行的那几个刊物,订阅数量一直在往下掉。领导开会说了,准备撤掉一些销量太低的刊物,人员就要整合。很多临时工只能被辞退。”
“就算留下来的,也不安稳?”张巡问。
“不安稳。”孙晓敏摇了摇头,“杂志社内部要改革,把一些杂志承包出去,自负盈亏。到时候人员调整得更厉害,连一些老编辑都得想办法谋生路,更别说我这种临时工了。”
张巡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准备干什么去?”
“还没想好。”孙晓敏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北城街道那边摊点的事情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小型市场已经批了下来,不用我天天盯着。我可能也去摆个摊,先干着,然后看看往后有没有机会进街道。”
她本来想要在外面闯一闯,现在看来只能走她妈那边的路子。
“想好了去做什么生意没有?”张巡看着她。
“没有。”孙晓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暂时只是有这个想法,还不知道具体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没什么本钱。”
张巡没有马上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片石板路上的裂纹。
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黄褐色的,风一吹就沙沙响。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抬起头。
“要不你到我这里来吧。”
孙晓敏愣了一瞬。
“帮我管理水产那一摊子。”张巡的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个念头不是刚冒出来的,而是早就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了,今天只是找个机会说出来。
“我那边的水产门市,五间,年后就要开业了。我这边有个发小在管着,不过他在销售和出力方面还行,但管理上差点意思。”张巡看着孙晓敏,“你不一样。北城那些胡同串子,什么样的人都有,刺头的、滑头的、偷懒的、磨洋工的,你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的,该干活干活,该收摊收摊,没人敢炸毛。这一点,我是服气的。”
孙晓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前段时间体育广场那个抽奖活动。”张巡继续说,“你帮了大忙。那么多人在那排队买彩票,有插队的,有吵架的,有拿了奖不满意要闹的,你一样一样地都给处理了,我这边轻松了不少。咱俩配合得挺好,你到了水产那边,咱俩接着配合。”
孙晓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她没想到张巡会说这个。
张巡又说:“我那几家水产店肯定要招工。我这边认识的人不多,你在北城那边人头熟,什么样的人靠谱、什么样的人不能用,你比我清楚。人员这一块,你也能帮我解决了。”
孙晓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还交叠在一起,拇指绕着圈,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她沉默了几秒,说:“我能行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张巡说,“我觉得你能行。”
“我之前又没有卖过东西。”孙晓敏抬起头,看着他。
“销售的话,我这边有人。你只管帮忙管理就行。”张巡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大腿上,“而且你也可以慢慢学。水产这一块的门道,我教你,学几天就会了。还有一些进出货的数量统计,你一看就懂的。”
孙晓敏又低下头,拇指还在绕着圈,绕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的嘴唇抿着,抿了两下,松开,又抿了一下。
张巡看她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工资的话,每个月一千块。奖金另算,根据销售额提成。”
孙晓敏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千块。
她没说话。
她父母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两三百,在江城已经算是体面的收入了。
她在这里做临时工,一个月不到五十块,还不够自己花的。
一千块,她身边还没有哪个人听说过工资能达到一千块的。
孙晓敏抬起头,看着张巡。
张巡也看着她,没有催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被吹散了几缕,飘在额前。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得想想。”她说。
“行。”
“出版社这边还没有最终的结果,我得再确定一下。”孙晓敏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等那边有了准信,我再答复你。”
“不急,你慢慢想,我这边反正还在修整中。”张巡靠回椅背上,把胳膊搭在椅子的靠背上。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江风还是那么冷,孙晓敏又把大衣裹了裹,围巾也往上拉了拉,鼻尖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到了胜利街201号的二楼,张巡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门锁里传出清脆的咔嗒声,推开门,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了。
厨房在客厅的右手边,门开着,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赵欣梅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男人的款,袖子挽了两折,露出小臂。
衬衫的下摆刚好盖住屁股,下面什么都没穿,两条光着的腿白得晃眼,脚上是一双粉色塑料拖鞋,脚趾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
头发散着,蓬松地披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她左手拿着锅铲,右手从旁边的小碗里捏了一撮盐撒进锅里,锅铲翻了两下,关小火,盖上锅盖。
张巡从背后走过去,贴着她站立。
赵欣梅比他矮半个头,下巴刚好能抵在她的头顶上。
他伸出手,从她腰侧绕过去,
成吉思汗的四儿子托雷。
赵欣梅的身体僵了一瞬,、
靠进他怀里。
掌心下的心跳很快。
“忙完了?”
赵欣梅没有回头,手里还握着锅铲。
“回来了!”
张巡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闻着她头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