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注定要在冷静的抉择与炽热的谋划中度过。而1986年,等待着未名的,将是一场在全新战略指引下的、更加艰苦卓绝的跋涉。
十一月中旬,谢建军以“检查华东地区市场及研发中心工作”的名义,飞抵魔都。
同行的只有助理一人,行程低调。他没有先到陈向东安排的住处,而是让前来接机的陈向东直接驱车,前往浦东那处秘密租用的民房,陆副教授“轩辕”小组的临时据点。
车子在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下,驶过外滩,驶过尚未开发的浦东农田和棚户区,最终停在一处被高大梧桐树环绕、门牌号模糊的旧式里弄门口。
陈向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引着谢建军走进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些杂物,安静得与外面的世界仿佛隔绝。
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实验室兼办公室。墙边堆着几个装仪器的木箱,靠窗的旧桌子上,那台昂贵的逻辑分析仪和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满是复杂的电路波形和代码。
陆副教授和两名研究生(一男一女)正围在桌旁,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陆老师。”陈向东轻声唤道。
陆老师抬起头,看到谢建军,略显清瘦的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是见到“金主”和“知己”的复杂表情。
他连忙起身,另外两名学生也拘谨地站好。
“谢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这里太乱了……”陆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装,身上似乎还带着松香水和焊锡的味道。
“陆老师,两位同学,辛苦你们了。我就是想来看看真实的工作情况,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谢建军摆摆手,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些闪烁着幽光的仪器和屏幕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甚至有些焦灼的气氛,与窗外魔都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正好在讨论一个流水线冲突的问题,在考虑是增加转发(forwarding)机制还是调整流水线级数……”陆老师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但显然心思还在刚才的争论上。
谢建军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陆老师和学生,很快又投入到技术细节的争论中,时而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时而指着屏幕上的波形解释。
谢建军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能看懂他们眼中的光,那种沉浸在难题中、试图征服它的专注与执着。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力量。
争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暂时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
陆老师这才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再次转向谢建军,语气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谢总,让您见笑了。我们这边条件简陋,进度也比预想的慢……”
“不,陆老师,我觉得这里很好。”谢建军打断他,语气诚恳:“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真正的、不掺水的研究。
慢一点没关系,方向对,基础扎实,比什么都重要。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和您,以及陈总,探讨一个更长远的想法。”
陈向东会意,对那两名研究生说道:“小张,小王,你们先休息一下,去隔壁房间整理一下,刚才的讨论记录。我和谢总、陆老师谈点事情。”
学生们乖巧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房间内只剩下三人。
谢建军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他在京城听到的“国家队”风声,以及他自己思考的“应用驱动、定制优化、软硬协同、生态闭环”的战略构想,向陆老师和陈向东和盘托出。
他没有隐瞒对未来的忧虑,也坦诚了这条路的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
“……所以,陆老师,”谢建军看着陆副教授,目光灼灼的说道:“我的问题是,以我们目前的能力和资源,如果放弃对标Intel通用处理器的‘大而全’思路,转而集中力量,针对WPS办公处理、汉字显示、表格计算、文档安全等特定应用场景,尝试设计一款深度优化、甚至可能集成某些专用硬件加速单元,比如字库处理、格式解析的‘应用优化处理器’或者‘协处理器’,可行性有多大?
技术路径上,会遇到哪些核心挑战?时间上,有没有可能在两年内,拿出一款至少能通过仿真验证、在特定性能指标上表现亮眼的设计原型?”
陆老师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在谢建军、陈向东和那堆仪器之间游离。
这个提议,显然超出了他之前单纯“理解、模仿、改进8088”的预期。
“谢总,”陆老师的声音有些干涩,但透着一股被点燃的思索:“您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巧妙。
绕过通用处理器的全面比拼,在特定领域做深做透,这确实是我们在资源有限情况下,可能实现突破的一条路径。
从技术上说,应用驱动设计(Application-Specific Instruction-set Processor, ASIP)或者集成特定硬件加速器的异构计算思路,在国际上也是前沿方向。
如果我们能准确定义WPS等应用的核心计算热点(hot spot),并针对性地优化指令集、微架构,甚至设计专用硬件单元,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在办公处理等任务上,获得远超通用处理器的能效比和性能。”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但是,挑战也极其巨大。第一,需求定义。我们需要WPS团队提供极其详尽、准确的性能剖析(profiling)数据,找出真正的瓶颈在哪里,是浮点计算?是内存访问?是图形渲染?还是特定的算法,比如排版、汉字显示?这需要非常深入的软硬件协同分析和建模。
第二,设计复杂度。即使目标明确,设计一款哪怕是针对特定应用的优化处理器,其复杂程度也远超我们之前,做的逆向理解和模块设计。
我们需要更先进的EDA工具,更强大的仿真验证平台,更专业的后端物理设计知识,这些我们现在都极其缺乏。
第三,验证与流片。设计出来之后,如何验证其功能正确、性能达标?没有合适的工艺线流片,一切停留在纸面。即使有,流片费用……天价。
第四,生态。即使我们做出了芯片,如何让它被WPS高效调用?需要修改编译器、操作系统,哪怕只是我们定制的BIOS和驱动?这不是一个芯片团队能独立完成的任务。”
陆老师一连串的问题,犀利而专业,将谢建军构想中的技术难关,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陈向东听得脸色发白,他知道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谢建军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陆老师没有盲目乐观,也没有轻易否定,而是从专业角度清晰地剖析了挑战所在。
这恰恰说明,他在认真思考这个方向的可行性!
“陆老师,您提的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这也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谢建军身体前倾,语气更加郑重:“需求定义,我回去就安排周明,组建一个专门的‘软硬件协同优化小组’,与您这边对接,提供最详尽的WPS性能数据和算法分析。
设计工具和平台,公司会想尽一切办法,通过合法渠道,引进当前我们能接触到的最先进的EDA工具和仿真服务器。
钱,我来想办法。后端和工艺,”他看向陈向东说道:“向东,我们需要立刻与上无十四厂,以及任何我们可能接触到的,国内有工艺能力的单位,建立更深的技术交流,了解他们的工艺能力边界,探讨未来合作流片的可能性,哪怕是试验性的、极小批量的。
生态,这是最难的,但也是我们最大的优势,WPS是我们自己的!我们可以从WPS的底层开始,为未来的专用芯片预留接口,甚至现在就启动,对编译器和底层驱动的适应性研究。
这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软件、硬件、系统团队的紧密协作。”
第116章 年终盘点,净利820万
他总结道:“这条路很难,但我们有独特的起点,我们有明确的应用(WPS),有初步的市场(政府/企业),有对自主可控的迫切需求。
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出一个完美的、能卖钱的芯片。我们的第一阶段目标,可以是做出一个在仿真环境中,在特定办公任务上,性能功耗比,显著优于8088的设计原型,并完成关键模块的RTL代码和验证。
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技术积累和人才锻炼!有了这个原型,我们就有了与‘国家队’、与国内其他单位谈判、合作、甚至争取资源的‘硬通货’!”
陆老师听着谢建军条理清晰、决心坚定的回应,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理解,和被赋予重任的激动,更是一种技术人,面对高难度挑战时本能的兴奋。
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谢总,如果您和公司能有这样的决心和投入,并且能解决工具和部分协同的问题……,我陆某人,愿意带着学生们,拼上这一把!为龙国人做出一个真正‘好用’的办公芯片,这个目标,值得拼!”
“好!”谢建军伸出手,与陆老师用力一握。“
陆老师,具体的研发计划、人员配置、资源需求,您和陈总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
不要怕要钱,要设备,要人。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可能改变未来、甚至可能对龙国IT产业有点意义的事情。再难,也要做下去!”
离开陆老师的“据点”,坐在回市区的车上,陈向东依然心潮澎湃。
“谢董,您今天这番话,真是把陆老师,也把我,彻底点着了!不过,这投入……”
“我知道,投入会是个无底洞。”谢建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浦东旷野,语气平静却坚定的说道:“但有些钱,必须花。有些路,必须走。
未名不能只满足于卖兼容机和软件授权。‘国家队’有‘国家队’的打法,我们有我们的活法。
在夹缝中,找准自己的生态位,用应用牵引技术,用技术支撑应用,形成一个小而美的闭环。这就是我们未来的生存之道,也是发展之道。”
接下来的两天,谢建军又在陈向东的陪同下,低调拜访了魔都元件五厂(原合作产线)和上无十四厂。
在元件五厂,他看到了那条经过简单改造、勉强维持运转的3英寸老线,与厂领导和技术骨干交流了“SSI-01”接口芯片后续小批量试产的安排。
在上无十四厂,他参观了那条时开时停的“工艺改进试验线”,与厂里的总工和技术专家,进行了深入交流,详细了解了国内,在存储器工艺方面的真实水平、主要瓶颈和未来的改进计划。
他委婉地提出了,“未来在特定应用处理器设计上,希望能与贵厂在工艺理解,和合作流片方面进行探索”的意向。
上无十四厂的领导,虽然对未名这样的民营企业,能否在CPU设计上有所作为,持保留态度,但对谢建军务实、坦诚的态度,和对国产工艺的重视,留下了深刻印象,表示“欢迎交流,共同探讨”。
离沪前夜,谢建军与陈向东在宾馆房间里,长谈至深夜。他们最终敲定了,1986年魔都研发中心的几项核心任务:
1.“轩辕”计划升级:转向“应用优化处理器”预研,成立软硬件协同小组,加快工具和平台建设。
2.“SSI-01”推进:尽快完成小批量试产和测试,争取在未名部分产品中实现初步替代。
3.工艺合作探索:保持与上无十四厂、元件五厂等国内制造单位的紧密沟通,为未来可能的流片合作做准备。
4.人才网络构建:以上海高校和研究所为依托,秘密物色和吸引更多有志于芯片设计的青年才俊。
“向东,魔都这边,是公司未来的技术心脏,也是最大的风险点。交给你,我放心,但压力也巨大。
记住,不求速成,但求扎实;不求虚名,但求实效。每一步,都要走得稳,留好记录,积累知识。
钱的事,我会在京城想办法。你只管带着团队往前冲。”谢建军最后叮嘱道。
“谢董,您放心!上海这边,我一定守好,也会冲好!”陈向东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冬日的上海。谢建军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久违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充实感。沪上密谈,不仅明确了技术路径,更统一了核心团队的思想,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
前方道路依然迷雾重重,“国家队”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市场的寒意也未完全消散。
但未名这艘小船,似乎已经调整好了风帆,校准了罗盘,准备驶向那片虽然风急浪高、却也可能蕴藏着独特机遇的“应用蓝海”。
1985年,在跌宕起伏中走向尾声。而1986年,一场围绕“自主之芯”,与“应用生态”的漫长跋涉,即将正式启程。
十二月,岁末的钟声在寒风中隐隐可闻。
谢建军回到京城,立刻被卷入了年终最紧张的,战略复盘与规划会议。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会议气氛格外凝重,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未名公司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财务老刘将一份沉甸甸的年度财报,和一份精心制作的“产品线收入结构分析图”,放在会议桌中央。
与会的有谢建军、赵建国(深镇连线)、周明、陈向东(魔都连线)、刘强,以及“芸想”的谢建红(列席)。
“各位,今年是咱们公司创立以来变化最大、也最复杂的一年。”老刘的开场白就定下了基调。
“简单说,我们是两条腿在走路,但一条腿还细,另一条腿刚迈出去,不知道该往哪边使劲。”
他指向那张结构图,上面清晰展示了三条主要产品线,在过去一年的表现:
1.“易学”教育机,学习机,也是传统基本盘,年销量:38000台,均价:680元,收入:2584万元,占比:68%,收入主力,毛利率:38%,净利率:18%。
特点:市场成熟,竞争激烈,利润微薄,但需求稳定,现金流相对好。
2.“易卡”汉卡及相关软件,也是技术现金牛),年销量:25000套,均价:380元,收入:950万元,占比:25%,毛利率:65%,净利率:45%。
特点:利润率高,技术壁垒,但市场空间有限。
3.“未名0520”标准兼容机,这是新增长点,年销量:4200台,下半年开始量产,均价:18800元,收入:789.6万元,占比:7%,占比很小,毛利率:42%,最高,净利率:25%,最高。
特点:单价高,利润厚,代表未来方向,但投入大,风险高,竞争激烈
“全年总收入大约3800万元,税后净利润约820万元。”老刘报出总数字。
820万!比去年250万增长了三倍多!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这无疑是个惊人的成绩。
但老刘紧接着泼了一盆冷水:“但是,我们的现金流结构,出现了严重问题。”
他翻到现金流量表:“教育机和汉卡业务,回款相对快,是我们现金流的‘稳定器’。但标准机业务,完全是另一套玩法。”
“一台标准机,成本就要11,000多,我们卖给部委、大企业,账期动辄三个月、半年。
这4200台机器,产生了将近800万的应收账款,而且大部分是下半年新增的,短期内根本收不回来。
而我们为了生产这些机器,采购元器件、支付代工费,都是现款或短账期。
这一进一出的时间差,把我们的现金流快抽干了!”
“现在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只有300万出头。而每个月,工资、研发、市场、利息,这些固定支出就要80多万。
更关键的是,”老刘看向赵建国:“建国,深镇那边,明年的标准机产能,如果要扩大到月产3000台,光是备料就需要多少流动资金?”
赵建国在电话里苦笑道:“谢哥,各位,按现在元器件的行情,和我们的采购节奏,要保证月产3000台不断线,光是CPU和内存的安全库存,就需要压至少500万的现金。
这还不算其他料和代工费。如果回款跟不上,资金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