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87节

  在周明和一位出版部门技术处,陈处长的陪同下,谢建军低调地进入了大楼。

  空气中弥漫着旧式印刷厂特有的油墨、纸张和胶水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属于国家机构的、特有的肃穆和忙碌氛围。

  他们来到位于三楼的计算机排版科。科室不小,但显得有些拥挤。

  靠墙摆放着几台笨重的国产,或进口的终端机、PC,有的连接着点阵打印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房间中央,专门辟出了一块区域,摆放着五套崭新的、与周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计算机系统。

  这正是安装了堡垒版解决方案的机器。主机是东海提供的、经过特别优化的286兼容机,显示器是较高分辨率的彩色CRT,旁边连接着新式的激光打印机。

  与周围那些老旧的设备相比,这几台机器显得鹤立鸡群,也吸引了科室里几乎所有编辑、排版人员的目光。

  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排斥。

  “谢总,这三天,我们和出版处的同志一起,从最简单的文稿录入、排版,到稍微复杂的图文混排、表格插入,再到最复杂的科技公式、特殊符号处理,都进行了测试。”

  周明低声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也有一丝自豪。

  “整体运行很稳定,处理速度比他们原来的系统快很多,尤其是在显示复杂的版面效果时,几乎可以做到所见即所得,大大减少了他们出样、校对、修改的次数。

  编辑和排版员的反响……嗯,比较复杂。”

  陈处长是个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眼镜、不苟言笑的技术干部。

  他接过话头,语气客观,但用词谨慎:“谢总,周工,不瞒你们说,你们这套系统,性能确实不错,比我们之前用的强。但问题也有。”

  他指着其中一台机器:“第一,操作习惯问题。我们的编辑、排版员,用老系统,主要是某进口系统加自研软件用了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每个菜单、每个快捷键都刻在骨子里了。

  你们这套系统,虽然我们的人(指周明团队)做了很多优化,界面也尽量模仿,但细节上还是有差异。

  老同志们不习惯,有抵触情绪,学习成本不低。这几天,没少抱怨,甚至有人说花里胡哨,华而不实。”

  “第二,兼容性问题。我们社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大量历史稿件、排版模板、字体库,都是基于老系统的格式。

  虽然你们做了转换工具,但转换效果……尤其是那些特殊符号、自造字、复杂的版面设计,转换过来经常走样,需要人工再调整,工作量不小。

  有些老编辑,宁可重新录入,也不愿意用转换后的文件,怕出错。”

  “第三,稳定性的顾虑。虽然这三天没出大问题,但毕竟时间短。出版工作,尤其是重要的书刊,最怕的就是系统崩溃、数据丢失。

  你们这套系统,硬件是新的,软件也是新的,大家心里没底。

  万一下个月要排印一部重要的文献,系统突然出问题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陈处长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周明脸上,刚刚泛起的一点喜色。

  这些问题,有些是技术性的(如兼容性),有些是习惯和观念上的(如操作习惯、稳定性担忧),但恰恰是这些非技术因素,往往是新技术推广中,最难逾越的障碍。

  它们不像性能参数那样,可以量化比较,却直接关系到使用者的体验、工作效率和安全感。

  谢建军静静地听着,没有急于辩解或承诺。

  他走到一台正在使用的机器旁,操作者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正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用鼠标,点着一个菜单项,嘴里嘟囔着什么。

  “老师傅,用着还顺手吗?”谢建军和气地问道。

  老编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是陈处长陪着的人,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满:“唉,别提了!这新玩意儿,看着是快,屏幕也清楚。

  可这鼠标,我老是点不准!还有这菜单,跟我们原来用的,位置都不一样!我排了三十年版,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按哪个键。

  现在倒好,还得盯着屏幕找!我这老花眼,可遭了罪了!还有这输入法,调起来也费劲……”

  谢建军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他能理解这位老编辑的烦恼。

  对于他们而言,这套新系统带来的,不仅仅是效率的潜在提升,更是熟悉的、有安全感的旧有工作模式,被打破所带来的现实不适,和学习焦虑。

  在出版这个讲究严谨、容错率极低的行当里,任何一点不确定性和改变,都可能引发巨大的心理抗拒。

  “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了。”谢建军诚恳地说道:“任何新东西,用起来总有个适应过程。

  您是老专家,经验丰富,您的意见对我们改进系统特别宝贵。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派个技术人员,专门跟着您,您用的时候,他在旁边,您哪儿不顺手,哪儿觉得别扭,随时告诉他,他记录下来,我们尽快想办法改。

  改到您觉得顺手为止。另外,针对老同志们的使用习惯,我们看看能不能做个传统模式的皮肤,或者快捷设置,尽量让界面和操作,跟您原来用的系统接近,减少学习成本。您看怎么样?”

  老编辑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谢建军,又看看陈处长和周明,脸色稍微好看了点:“那……那敢情好。

  真要能改得像原来那样顺手,那这新机器,倒真是快不少。”

  安抚了老编辑,谢建军又转向陈处长,语气郑重:“陈处长,您提的这几个问题,都非常关键,一针见血。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还不够细致,考虑得还不够周全。

  技术再先进,如果不能解决用户的痛点,不能让用户用着顺手、用着放心,那就是失败的。”

  “针对您说的几个问题,我表个态:第一,操作习惯问题,我们立即成立专项小组,由周明牵头,深入一线,跟班作业,记录所有用户,特别是老同志的使用痛点和建议。

  在一周内,拿出针对性的优化方案,重点是界面定制、快捷键映射和操作流程简化。

  目标是让一个熟练的老编辑,最多三天,就能基本无障碍地使用,我们的系统完成日常工作。”

  “第二,兼容性问题,这是历史包袱,但我们必须背。我们会增派人手,对贵社的历史文件格式,进行更深入的分析,优化转换算法。

  同时,我们会提供一个双轨运行的过渡方案,在新系统旁边保留一两台老系统,用于处理那些特别复杂、转换困难的历史文件,或者作为备份。

  我们承诺,在试用期内,所有因兼容性导致的问题,我们技术人员驻场解决,绝不影响正常出版进度。”

  “第三,稳定性顾虑,这是最重要的。光靠说没用,用时间和事实来证明。

  在试用期间,我们会提供724小时的技术支持,有任何问题,十五分钟内响应,两小时内解决。

  我们会建立详细的系统运行日志,和故障记录,定期向您汇报。

  同时,我们会制定完整的数据备份,和灾难恢复预案,确保在任何极端情况下,稿件数据的安全。

  我们可以立下军令状,如果因为我们的系统问题,导致贵社重要出版任务延误或数据损失,我们承担一切责任!”

  谢建军的承诺,一条条,清晰、具体、有可操作性,没有虚言,直指问题核心。

  尤其是双轨运行、724支持和立军令状这几条,显示出了极大的诚意和决心。

  陈处长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

  他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谢总,您这个态度,我很佩服。搞技术的,就怕遇到那些只吹嘘性能多好、价格多便宜,出了问题就推三阻四的。

  您能这样直面问题,拿出这么具体的解决措施,说明你们是真心想做事的,是想把东西做好,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观望、或依旧不满的员工,又看了看那几台崭新的机器,语气变得坚定了一些。

  “既然你们有这个决心,那我们这边,也全力配合。我会跟社里领导汇报,争取延长试用期,给你们足够的时间来优化、磨合。

  也会做做老同志们的工作,让他们多给新系统一些耐心。

  毕竟,技术总是在进步的,我们出版行业,也不能总抱着老古董不放。

  只要你们真的能解决,这些实际问题,让我们的编辑排版人员用着顺手、放心,那我们没有理由拒绝更好的工具。”

  “太感谢陈处长的理解和支持了!”谢建军紧紧握住陈处长的手:“您放心,我们未名……不,我们东方轩辕,一定说到做到,绝不让您和社里的同志们失望!”

  离开出版大楼,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灰色的楼体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坐在回程的车上,谢建军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感慨。

  与东海高层的无声博弈,是惊涛骇浪,关乎生死存亡。而在这出版大楼里的细致工作,则是润物无声,关乎口碑与根基。

  两者同样重要,甚至后者更为基础。因为,再高远的战略,再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用户的认可上,落到一个个实际问题的解决上。

  只有赢得了像陈处长这样的技术干部、像那位老编辑这样的最终用户的信任,轩辕技术才有了扎根的土壤,才有了抵御风雨的底气。

  堡垒版的试用,就是一场艰苦的阵地战。每一个操作习惯的优化,每一个历史文件的成功转换,每一次及时的故障排除,都是在加固阵地,积累信任。

  这份信任,或许无法直接转化为,东海高层的决策砝码,但它所代表的技术实力、服务精神和市场认可,却是任何国际巨头的光环和许诺,都无法轻易取代的。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

  谢建军知道,与A公司的博弈,远未结束。

  但他也坚信,只要脚踏实地,把眼前每一件具体的事做好,把每一个用户服务好,把每一项技术打磨精,那么,无论前方的惊涛骇浪多么猛烈,轩辕这艘小船,就总能找到前进的方向和力量。

  无声处的较量,或许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而真正的胜败,往往就蕴藏在这看似平凡的、日复一日的坚持与耕耘之中。

第164章 恶意纵火

  1988年4月27日,星期三。

  暮春的风,带着一丝灼热的前兆,吹拂着京城。街头的梧桐树叶已如华盖,投下浓密的绿荫。

  距离上次出版部门之行,又过去了一周。这一周,谢建军和东方轩辕团队,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马拉松。

  一边是出版部门堡垒版试用阵地战的攻坚,另一边是应对A公司技术合作诱惑的静默博弈。

  两边都绷紧了弦,等待着某个可能改变局面的信号。

  然而,最先传来的,并非来自东海高层的回响,也非出版部门的最终反馈,而是一道不期而至、却并非完全意外的惊雷。

  消息首先由老刘紧急汇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谢董,刚刚接到消息,深镇那边,速达物流的仓库……昨晚起火了!火势不小,烧了半个仓库!幸好是晚上,没有人员伤亡,但里面存放的、准备发往羊城的几批电子元器件和成品,损失惨重!

  初步估计,直接货物损失超过八十万!仓库建筑和设备损毁,也要好几十万!建民正在现场处理,消防、公安都去了,保险公司也介入了。但……但这把火,烧得太蹊跷了!”

  “起火原因是什么?”谢建军的心脏骤然一缩,沉声问道。

  “消防的初步勘察,说是线路老化,短路引燃货物。但建民说,仓库的线路是去年才全面检查改造过的,而且有独立的漏电保护,按理说不应该。

  更重要的是,起火点附近,正好堆放着那几家羊城电子厂最急的一批货!时间点也太巧了!建民怀疑……有人纵火!”

  纵火?!谢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如果是真的,这就不再是商业竞争,而是刑事犯罪!

  而且,目标明确,打击速达的运输能力,尤其是正在开拓的羊城线路,制造巨额损失和信誉危机!

  “建民人怎么样?情绪还稳定吗?”谢建军首先问道。

  “人还好,就是急得上火,嗓子都哑了。

  他让我转告您,仓库有全额财产保险,货物也有部分运输险,但保险公司理赔需要时间,而且肯定有免赔额和折旧,实际能拿回来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关键是,那几家羊城的电子厂,催货催得急,现在货烧了,交不了货,要面临巨额违约金和信誉损失!

  建民正在跟客户解释,看能不能从其他渠道调货,或者协商延迟,但对方很不满意,话很难听。

  速达的牌子,这次……”老刘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物流行业,信誉是生命线。

  一把大火,烧掉的可能不仅是货物,更是客户信任和多年积累的口碑。

  “告诉建民,第一,全力配合消防和公安调查,务必查清起火原因。如果是人为纵火,不惜一切代价,揪出幕后黑手!

  第二,安抚受损客户,态度要诚恳,该认的错要认,该承担的损失,在保险理赔到位前,先垫付一部分,哪怕我们暂时吃亏,也要稳住客户关系。

  第三,启动应急预案,调动一切可用运力,优先保障其他未受影响客户的货物运输,绝不能让火烧连营。

  第四,立刻加强公司所有仓库、车辆、人员的安全管理,进行彻底的安全隐患排查,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我马上让郑律师带团队飞过去,协助处理保险理赔、客户谈判和法律事宜。”

  “是!我立刻通知建民和郑律师!”老刘应下。

  挂了电话,谢建军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纵火……这种手段,已经彻底突破了底线!是马有才残余势力的疯狂报复?是那个行业协会背后的黑手?

  还是……“盘”的势力,在物流这个相对薄弱的环节,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无论凶手是谁,其目的都极其险恶:在轩辕芯片面临外部巨头挤压、内部与东海合作尚存变数的关键时刻,打击未名集团相对薄弱,但现金流稳定的物流板块,制造财务危机和混乱,牵制谢建军的精力和资源,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动摇整个集团的稳定。

  这是一记阴狠的围魏救赵!如果处理不当,速达可能一蹶不振,未名集团的现金流,和基本盘将受到严重冲击,进而影响东方轩辕的投入和轩辕芯片的研发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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