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的嫌疑被基本坐实,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物证,和外围监控的模糊线索,指向一个在深镇本地有过小偷小摸前科的、绰号烂仔明的社会闲散人员。
然而,当警方准备实施抓捕时,烂仔明却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线索暂时中断,但人为纵火的定性,为速达与保险公司、客户的后续谈判,争取了有利位置,也初步遏制了舆论,对速达管理不善的指责。
然而,另一条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暗线,却在不经意间,被悄然触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速达这样的传统业务,而是直指轩辕芯片的根基,技术秘密与研发团队。
风声,最初是从东方轩辕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传出的。
陈向东在午餐时,无意中听到邻桌两个新招聘的年轻工程师,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抱怨:“最近分配到的工作,尽是些边边角角的验证和测试,接触不到核心模块。”
另一个则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没?咱们公司那个搞轩辕-2,关键算法优化的陆老师手下那个天才,叫顾……顾什么来着,好像被猎头盯上了,开价这个数!”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外企给这么高?”前一个惊讶。
“三百?三千!月薪!还是美金!听说对方承诺解决户口,提供公寓,还能送到国外培训!”爆料者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羡慕。
陈向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陆老师手下那个姓顾的年轻人,他印象很深,叫顾维钧,是陆老师从华清挖来的在读博士生。
在数学算法和芯片架构优化方面极具天赋,是轩辕-2核心图形处理单元(GPU),算法优化的关键人物之一,掌握着部分最核心的优化思路,和未公开的仿真模型。
这样的人如果被挖走,对轩辕-2的研发将是重大打击,更可怕的是,他带走的可能是无法估量的技术秘密。
陈向东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谢建军。谢建军闻讯,瞳孔骤然收缩。挖角!而且目标如此精准,直指核心研发人员!
这绝不是普通商业竞争那么简单!联想到之前A公司的技术合作诱惑,以及更早之前“盘”对陆老师的人身威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个顾维钧,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谢建军沉声问道。
“我暗中观察了一下,也找陆老师侧面了解过。”陈向东语气严峻,“小顾最近情绪是有些波动,好像家里有些困难,父母身体不太好,需要钱。
他也私下问过陆老师,关于公司未来股权激励,和技术人员待遇的问题。
陆老师安抚了他,也跟我提过,建议公司考虑对核心技术人员,给予更有吸引力的长期激励。
但我没想到,外面的人动作这么快,而且开价如此……离谱。”
月薪三千美金,解决户口、公寓、出国培训……在1988年的龙国,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般的诱惑,足以让绝大多数年轻的技术精英心动,甚至动摇。
尤其是对于顾维钧这样家境一般、才华横溢又渴望认可,和更好生活的年轻人来说,这诱惑几乎是致命的。
“这是阳谋背后的暗手。”谢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正面诱惑东海高层不成,就开始釜底抽薪,挖我们的核心人才。
一方面可以直接获取我们的技术秘密,打乱研发节奏,另一方面,也能动摇军心,让其他技术人员人心浮动。好狠的算计!”
“谢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找小顾谈一谈?或者……加强保密措施,限制他的权限?”陈向东有些焦急。
“不,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采取简单粗暴的限制措施,那只会把人更快地推向对方。”谢建军摇头,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用的是诱惑,我们就要用情感和未来来对抗。小顾是陆老师的学生,对陆老师有感情,对轩辕这个项目也有感情,这是我们的基础。
他家有困难,这是他的软肋,但也可以成为我们凝聚他的契机。”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决断:“向东,你这样做:第一,立刻启动对核心技术人员,特别是像顾维钧这样掌握关键技术、又面临外部诱惑的骨干,进行一次全面的、不露痕迹的关怀摸底。
不是审问,而是以公司领导关心员工生活的名义,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职业发展规划、对公司的期望。这项工作,你亲自抓,但要做得自然、有人情味。”
“第二,尽快完善并公布公司的,核心技术人员激励方案。这件事我之前就有考虑,现在看来必须提速。
方案要包括:具有市场竞争力的薪酬体系,不一定非要和外资的天价看齐,但必须体面、有尊严。
明确的技术晋升通道,和股权,期权,激励计划,哪怕是远期承诺,也要有具体的、可信的规划。
解决实际困难,如住房、家属医疗、子女教育等的具体措施。
要让我们的技术人员看到,在东方轩辕,不仅有事业和理想,也有实实在在的、有盼头的未来。”
“第三,对顾维钧,要特别对待,但要不留痕迹。陆老师是他最信任的人,让陆老师以导师和长辈的身份,找他深入地谈一次心。
不谈挖角,不谈诱惑,就谈轩辕项目的意义,谈他正在做的工作对国家、对产业有多重要,谈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是想做成一件怎样了不起的事情。
同时,以公司的名义,特批一笔无息借款,帮他解决家里的急用。
这笔钱,不要说是奖励,就说是公司对骨干员工的特殊困难补助,手续从简,但要说清楚,是出于对他能力和贡献的认可,以及对他个人境遇的关怀。
要让他感受到,这里不仅是他工作的地方,更是有人情味、看重他、愿意和他共同成长的家。”
陈向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谢建军对人心,和人性的精准把握。
硬性的保密协议和限制措施,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甚至可能逼走真正的人才。
唯有用事业留人、用感情留人、用未来留人,才是根本之道。
“我明白了,谢董。我马上去办,和陆老师商量着来。”陈向东郑重应下。
“还有,”谢建军叫住他,眼神锐利:“猎头能如此精准地找到顾维钧,并且开出如此有诱惑力的条件,说明对方对我们的研发团队架构、人员背景、甚至可能的技术进展,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公司内部,可能有眼睛,或者信息管理有漏洞。你要暗中查一查,最近有哪些外部人员,包括但不限于猎头、客户、供应商、甚至行业协会的人,频繁接触我们的员工,特别是研发人员。
同时,完善内部信息分级和保密制度,核心技术的知悉范围,要严格控制,必要的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要落实。
既要信任我们的同志,也要有必要的防范措施。这件事,你和郑律师、还有东海派驻的负责安保的同志一起,悄悄进行,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是!”陈向东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技术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的竞争。
而人才竞争的背后,往往是情报的争夺。对方已经开始动用银弹和情报手段,这说明竞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处理完顾维钧的事情,谢建军的心并未轻松。这只是暴露出来的一个暗手,谁知道水面之下,还有多少类似的挖角在进行?
A公司财大气粗,其代理人和猎头公司,可能正像幽灵一样,游荡在东方轩辕,乃至整个中关村的技术圈子里,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必须主动出击,不能总是被动防御。”谢建军暗忖。他想起之前与李副总沟通时,提到要用真实的测试数据,反击A公司的性能远超论调。
这项工作,陈向东和陆老师应该已有初步结果。是时候,用这份技术事实的炮弹,给予对方正面回击了。
同时,也要考虑如何构建更稳固的人才护城河。
他拿起电话,准备再次联系李副总,将轩辕与A公司芯片的对比测试报告,正式提交过去,并探讨在东海内部,如何建立更有效的机制,保护轩辕相关技术和人才,抵御外部诱惑。
然而,电话还未拨出,另一个更加紧急的消息,通过老刘的渠道,传了过来。
“谢董,刚收到消息,”老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那个之前联系建民、要搞什么行业指导价,和信用平台的,华南地区道路运输企业规范发展促进会的侯秘书长……他被抓了!”
“什么?被抓了?怎么回事?”谢建军愕然。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消息来源很可靠。说是涉及非法经营、敲诈勒索和商业贿赂,被深镇经侦带走了。
好像还不止他一个,那个协会的好几个头头脑脑都栽了。
有风声说,他们背后可能还牵扯到,之前马有才的一些旧案,甚至可能和港城那边的一些黑钱洗白有关系……总之,水很深。”老刘低声道。
“谢董,您说,这跟咱们仓库那场火……会不会有点关系?”
谢建军心中一震。那个所谓的行业协会,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侯秘书长被抓,是扫黑反腐的常规动作,还是……与仓库纵火案的调查,产生了某种关联?
是烂仔明那条线牵出来的?还是深镇方面,在更高层面的关注下,加大了整治力度?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那个试图以规范之名,行垄断之实、甚至可能暗藏祸心的协会,被连根拔起,至少短期内,来自这个方向的明枪暗箭会少很多。
这也从侧面印证,深镇仓库火灾,绝非孤立的意外,或简单的商业纠纷,其背后很可能盘根错节,牵涉到更复杂的利益和势力。
“知道了。继续关注,但不要主动打听,更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评论。”谢建军吩咐道,心中却念头飞转。
侯秘书长被抓,或许能打断对手伸向速达的一只手,但伸向轩辕核心技术的手,猎头挖角,却更加隐蔽和危险。
他放下原本要打给李副总的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窗外,阳光炽烈,但谢建军的心中,却感到一丝更深沉的寒意与明澈。
竞争,已经从市场、从技术、从资本,延伸到了人才、情报、乃至法律与秩序的灰色地带。
对手无所不用其极,而自己,也必须以更加周全、更加智慧、也更加坚定的方式,来应对这场全方位、立体化的战争。
暗手已现,危局丛生。然,见招拆招,固本培元,方为应对之道。人才要留,人心要稳,技术防线要筑牢,法律与规则的武器也要善用。
侯秘书长的落网,或许是一个契机,提醒他,在某些时候,借力打力,利用规则和正义的力量来清除障碍、震慑宵小,同样是企业生存和发展,不可或缺的手段。
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思路,准备起草一份,关于加强集团核心技术保密,与核心人才激励保护的全面方案。
同时,也在思考,如何将轩辕与A公司芯片的对比测试报告,转化为更有力的武器,在东海内部乃至更广泛的范围内,发起一场技术正名与价值宣导的战役。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真正的智者,已在风中辨明了方向,于无声处,布下了应对的棋局。
1988年5月18日,星期三。
暮春将尽,夏意渐浓。连日的晴朗让气温稳步攀升,空气中已有了一丝燥热。
京城街头,人们的衣衫愈发轻薄,行道树的绿荫愈发浓密,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活力。
然而,在东方轩辕和未名集团内部,那种因高速发展和外部压力交织,而产生的紧绷感,却并未因季节的转换而消减,反而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加具体和微妙。
顾维钧的事情,在谢建军的指示和陈向东、陆老师的共同介入下,得到了相对妥善的初步处理。
陆老师以导师的身份,与顾维钧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没有说教,没有质问,只是回忆轩辕”,项目从无到有的艰难,展望龙国芯未来的广阔前景,也坦诚地谈到了科研人员,面临的现实困境和诱惑。
顾维钧本就是个理想主义色彩浓厚的年轻人,对陆老师极为敬重,对轩辕项目也倾注了巨大热情。
在了解到公司正在制定,更完善的长期激励计划,并收到那笔解决家庭燃眉之急的,特殊困难补助后,他内心的天平明显倾斜了。
他向陆老师保证,绝不会在项目关键时刻离开,也绝不会泄露任何技术秘密,并且主动签署了更加严格的,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承诺。
潜在的“叛逃危机暂时化解,但猎头的银弹并未停止。
陈向东反馈,又有几名骨干技术人员,接到了外企或竞争对手的高薪邀请,虽然暂时无人动摇,但这种持续的诱惑和骚扰,无疑会分散精力,影响团队士气。
人才保卫战已成为东方轩辕必须正视的长期挑战。
与此同时,深镇仓库火灾的调查,和行业协会侯秘书长被抓事件,也传来了新的进展。
纵火嫌疑人烂仔明依然在逃,但警方通过对其社会关系的摸排,发现了其与一个在深镇从事灰色货运、并与已倒台的马有才,有过合作的中间人有联系。
而侯秘书长被抓,初步查明其协会,根本未在民政部门正式注册,属于山寨社团。
其指导价和信用平台,实为敲诈勒索、强迫交易的工具,背后确实有来自港城的影子资金支持,且与几起商业贿赂、非法经营案有关。
两起看似孤立的事件,隐隐指向了同一张若隐若现的、盘踞在华南物流,和某些偏门生意领域的灰色网络。
虽然暂时还无法确定,这张网的更高层节点是谁,与“盘”是否有直接关联,但至少证明,谢建军之前的警惕和判断,是正确的。
对手的打击,是多维度、立体化的,既有高层的阳谋,如A公司诱惑东海,也有中层的阴招,如行业协会施压,更有底层的黑手,如纵火、挖角。
这种组合拳式的打压,让谢建军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仅仅依靠商业策略和技术创新,已不足以应对当前的复杂局面。
企业的发展,尤其是涉及核心技术,和国家战略的领域,必须要有更高层面的战略定力、政策支持和规则保护作为后盾。
否则,在对手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势下,再好的技术、再强的团队,也可能因资源被抽空、人才被挖走、信誉被败坏而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定海针,终于带着千钧之力,落了下来。
消息是李副总亲自打电话告知谢建军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如释重负:“谢总!定了!杨董事长和东海党委,经过慎重研究,正式否决了A公司提出的所谓全面技术合作意向!
董事长在刚刚结束的党委扩大会上明确表示,与未名的合作,是东海基于国家信息产业发展大局,和自身长远战略做出的慎重决策,东方轩辕公司是东海在核心硬件领域的重要布局,必须坚定不移地支持其发展壮大!
对于外界如A公司的所谓合作提议,董事长指出,要警惕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技术控制、市场垄断和产业安全风险。
强调东海作为国家队,必须将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放在首位,不能被短期的、带有附加条件的技术转让所迷惑,更不能在关键领域,形成对外部的战略依赖!
会议决定,由战略投资部牵头,会同东方轩辕,尽快完善并向董事会提交,轩辕-2芯片的详细研发与产业化方案,东海将在资金、市场协调、政策资源等方面,给予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