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回忆道:“我当时有点警惕,就含糊地说是来旅游的。那老头也没多问,就笑了笑,说新加坡好,但水很深,小心点,然后就走了。
我也没当回事,以为是碰上个爱闲聊的华侨老人。”
一个陌生的华人老头?主动搭讪?提到大陆、电子?还说水很深,小心点?
陈向东的神经瞬间绷紧了!这绝不是普通的闲聊!时间点,是在他们刚到新加坡,与世大接触刚开始的时候!
这个老头,是谁?是巧合,还是有意的提醒,甚至是……试探或警告?
“你记得那老头长什么样吗?有什么特征?”陈向东立刻追问。
“嗯……记得不太清了。就是很普通的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有点瘦,戴着一副很旧的黑框眼镜。哦,对了,”方磊努力回忆着。
“他左手手背上,好像有一道挺明显的旧疤痕,像是烫伤或者刀伤,形状有点奇怪。
还有,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去摸左手那块疤痕。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手背上的旧疤痕!习惯性动作!
陈向东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或许是一个极其关键的识别特征!这个神秘的老头,很可能与整个事件有关!他是举报者的同伙?是ISD的线人?还是……第三方势力的介入者?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陈向东沉声问。
“没有啊,我觉得就是件小事,回来又一直忙,就忘了。”方磊茫然地摇头。
“从现在起,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同事,明白吗?”陈向东郑重叮嘱。
“明……明白。”方磊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陈向东立刻将这条线索,通过最安全的渠道,报告给了清源领导小组。
谢建军、老刘、秦副总等人高度重视。秦副总立刻协调渠道,尝试通过新加坡的某些关系,查找是否有符合手背有特定形状疤痕、习惯性抚摸、年龄六十多岁、可能懂电子、普通话生硬特征的华人男性。
同时,对方磊在酒店期间的所有行踪,和可能接触的人员,进行更细致的回溯。
这条意外的线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小,却可能打破僵局,引出水下隐藏的巨鳄。
然而,就在清源行动因这条线索,而重新泛起一丝涟漪时,一个来自港城的、更加紧急、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通过林老板的加密渠道,传到了谢建军手中。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是林老板亲笔所写,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惊惶:
“坚叔失踪。张工失联。维图被查。有鬼。速决。”
坚叔失踪!张工失联!维图被查!
谢建军拿着这张纸条,手指冰凉。
这不仅仅意味着他们在港城的壳公司,和中间人网络,被彻底摧毁了。
更意味着,对手的反击和清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更猛、更彻底!从新加坡到港城,打击接踵而至。
对方显然是要斩断,他们所有可能的对外联络通道,将他们彻底困死在国内!
清源行动,必须加速!必须在对手彻底堵死所有生路之前,找到内鬼,稳住阵脚,然后,以更隐秘、更决绝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
秋风肃杀,寒意刺骨。而清源之战,已然进入最残酷、也最关键的短兵相接。
第177章 陷入绝境
1988年11月20日,星期日。
京城,西山招待所,顶层一间窗户被封死的保密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熬夜的体味,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焦灼。
清源领导小组的紧急会议,已经不间断地开了超过六个小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摊着各种报告、地图、分析图表,以及那张林老板从港城传来的、写着噩耗的纸条。
“坚叔失踪,张工失联,‘维图’被查。”谢建军用指尖敲击着纸条,声音嘶哑,但异常冷静。
“这三点,意味着我们在港城的整个联络渠道,和壳资源,被连根拔起了。
下手很快,很准,而且显然知道维图的底细。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打击或黑吃黑,这是有针对性的、情报工作性质的清除。”
秦副总脸色铁青,他是内行,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对方在灭口,也在切断我们与外界,特别是与宝岛,东南亚技术圈联系的,任何可能渠道。
坚叔是掮客,张工是技术桥梁,维图是外壳。打掉这三个点,我们在那个方向上,短期内成了聋子和瞎子。
而且,这说明我们的对手,对我们在港城的活动,掌握得非常清楚,甚至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深。
那个举报,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方磊提到的那个新加坡神秘老头,有消息了吗?”谢建军转向秦副总。
秦副总摇了摇头,眼中也带着困惑:“通过非常有限的渠道,侧面了解了一下。
符合六十多岁、华人、手背有旧疤痕、可能懂电子、普通话生硬这些特征的人,在新加坡那种地方,不少。
但要锁定具体目标,并且不引起注意,非常困难。更重要的是,这个老头,无论是谁,他出现在方磊面前,本身就充满疑点。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信号?现在我们联系中断,无法从新加坡那边,获得更多信息。”
“这个老头,和举报信,和港城的清洗,会不会是同一伙人干的?”老刘提出假设。
“逻辑上说得通。”郑律师分析道:“举报信掐断了新加坡的合作;港城清洗切断了后续渠道和中间人。
而那个神秘老头,可能是整个行动中的一环,负责现场确认或施加心理影响。
这是一套组合拳,目的就是将轩辕项目,彻底封锁在国内,断绝其通过国际代工,实现产业化的任何可能性。
而且,对方在行动中,表现出了对情报的精准掌握,和对我们行动路径的预判。
这绝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对手能做到的。”
“所以,内鬼,必须尽快找出来!”陈向东一拳砸在桌子上,眼中布满血丝。
“不把这个毒瘤挖掉,我们做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我们永远被动挨打!”
“可是,线索呢?”老刘痛苦地抓了抓头发:“通讯记录、资金审计、技术回溯、行为分析……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可疑的人有几个,但都似是而非,缺乏铁证!
我们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控制起来审问吧?那样队伍就散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是啊,线索。清源行动启动近十天,投入了大量精力和资源,甚至动用了东海的安全力量。
但除了方磊那个无法证实的神秘老头,几乎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进展。
内鬼仿佛一个幽灵,藏身于众人之中,冷笑着看着他们徒劳地奔波。
这种敌暗我明、被动挨打、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任何正面的打击,都更加令人沮丧和窒息。
“也许……我们的方向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建军,忽然缓缓开口。
众人一愣,看向他。
“我们一直在被动地寻找泄密者,在内部大海捞针。”
谢建军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那面空白的墙壁前,拿起一支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代表轩辕项目。
“我们假设,泄密者,是为了利益,或者被对手收买,主动泄露了情报。这当然是最可能的情况。”
然后,他在圈的周围,画了几个箭头,指向圈内:“所以,我们检查通讯,审计资金,分析行为,寻找异常。”
“但是,”他话锋一转,用红笔在那个大圈的外围,又画了一个更大的、虚线的圈,将整个轩辕项目,以及他们所有的调查努力,都包了进去。
“如果,泄密的发生,并非通过我们预设的这些异常渠道呢?如果,对方获取情报的方式,更加隐秘,更加高明,甚至……是我们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送出去的呢?”
“自己送出去?”陈向东愕然。
“举个例子,”谢建军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与东海合作,有大量的技术文件、会议纪要、合同草案,需要交换、审批、存档。
这些文件,在东海内部,会经过哪些人的手?在传递过程中,是否存在被复制、被拍照、被截留的可能?
我们与东方红项目,与出版部门,与其他潜在客户的接触中,提交的技术方案、测试报告、报价单,甚至是一封简单的咨询邮件,里面包含的信息,是否足够有心人拼凑出,我们项目的轮廓和核心参数?”
“还有,”谢建军的声音更冷:“我们为了推进项目,为了争取支持,无论是向国家部委汇报,还是申请火炬计划,或者与潜在的投资者接触。
我们提交的那些精心准备、力求完美的汇报材料、商业计划书、技术白皮书……那些材料,为了打动对方,往往会包含最精华、最能体现我们价值的技术亮点,和市场分析。
这些材料,一旦离开我们的控制范围,流向了哪里?被谁看到?又被谁复制、传播、甚至出售?”
“我们,”谢建军用红笔,重重地在那个代表轩辕的圈上,点了一下:“在努力展示自己、寻求发展的过程中,可能无意识地,将太多关于轩辕的信息,散播了出去。
这些信息碎片,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经手。也许,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活跃的内鬼,在持续地、有目的地窃取情报。
而是对手通过收买、渗透、或者仅仅是广泛的情报搜集和分析,从我们主动释放出去的,这些信息碎片中,拼凑出了完整的图景,并抓住了我们的关键弱点,如依赖外部流片,然后给予了致命一击。”
谢建军的分析,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海中,固化的思维定式。
是啊,他们一直把目光聚焦在内部,寻找那个偷东西的贼。
但也许,东西并不是被偷走的,而是在他们自己打开门展示的时候,被外面的人看去的,甚至是被他们自己送出去的!
“谢董,您的意思是……泄密可能不是单一的、主动的行为,而是信息管理漏洞**的必然结果?”秦副总若有所思。
“至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谢建军放下笔:“尤其是在我们项目快速推进、与多方接触、迫切需要外部资源支持的阶段,信息的管控,很容易出现疏漏。
对手不需要收买一个,能接触到全部核心机密的高级内鬼,他只需要在几个关键的信息流出节点,如东海、部委、合作伙伴、甚至印刷厂、快递公司,安插或收买眼线,就能获取足够的情报。
新加坡那些文件碎片,很可能就是这样流出去的,也许来自某份提交给东海的项目进度报告,也许来自某次向部委汇报的PPT,也许……来自我们内部某个粗心大意、在非保密环境下打印,或讨论的瞬间。”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如果真是这样,那内鬼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而是一套不完善、存在漏洞的信息管理体系,以及围绕这个项目,所形成的信息生态中,无数个可能被利用的薄弱环节!
清查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那……我们该怎么办?”老刘问道。
“双管齐下。”谢建军走回桌前,目光坚定:“第一,清源行动不能停,内部审查要继续,甚至要更深入。
但目标要调整,不仅要查人,更要查制度,查流程,查所有信息产生、流转、存储、销毁的环节。
要建立铁一般的保密纪律和流程。从现在起,所有涉及轩辕项目的核心信息,实行最小化知悉原则和物理隔离。
该加密的加密,该粉碎的粉碎,该隔离的隔离。
特别是对外提供任何材料,必须经过**领导小组的双重审查,和脱敏处理。”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们必须立刻调整对外策略。”谢建军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对手想用封锁和切断来困死我们,那我们,就不能再沿着他们预判的路径去走了。
新加坡,宝岛的路断了,港城的壳没了,我们就换一条路走!一条他们想不到,或者即使想到,也未必能轻易封锁的路!”
“换一条路?”陈向东眼中燃起希望:“什么路?”
谢建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虽然窗户被封死,但他仿佛能看透墙壁,望着北方,缓缓说道:“世界很大。能做芯片的,也不止东亚和东南亚。
欧洲,有。美国,更多。虽然巴统协议和政治壁垒更高,但,只要我们的技术有价值,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决心和智慧,总能找到缝隙,总能找到愿意合作的人。
这条路,会更难,更险,代价更高。但这是打破封锁,为轩辕杀出一条血路的,唯一选择!”
“欧洲?美国?”秦副总倒吸一口凉气:“谢董,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先不说技术出口管制,光是信任建立、商业谈判、法律合规、资金跨境、技术交付……每一个环节,都比新加坡要难上百倍!
而且,A公司的大本营就在美国!我们这是主动送上门吗?”
“正因为难,对手才可能想不到,或者,即使想到,也会认为我们不敢做,做不到。”
谢建军的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至于A公司……美国,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巨头,就有挑战者,有失意者,有在夹缝中求生存、渴望新技术和新市场的小公司、新公司。
我们要找的,不是另一个世大,而是能够理解我们技术价值、并且有胆量、也有能力,在巨头阴影下,与我们进行高风险、高回报合作的**特殊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