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请您这位总设计师,给我们把把脉,看看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或者,有没有走下去的可能。”
倪光南的目光落在第一页,轩辕-2图形处理芯片架构,与测试摘要。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文件,迅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在关键参数、架构框图、以及后面附带的可靠性测试数据,包含那起电化学迁移事故的简要说明,与改进措施上停留。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谢建军耐心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这不是考试,而是一次向行业最高殿堂的论文答辩。
良久,倪光南放下第一份文件,没有说话,又拿起了昆仑系统架构,与自主图形接口规范草案”。
这一次,他看了更久,偶尔还会抬眼看看,桌上那台未名电脑,手指在桌面上虚拟地划拉着什么。
当他最终拿起那份薄薄的、只有关键数据的,万家汇全国销售与利润简报(1990年11月)”时,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谢建军。
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有恍然,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超市……是你搞的?”倪光南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准确说,是我投资的。”谢建军坦然承认:“芸想服装、速达物流,也是。包括老家一个竹木工艺品厂。
这些生意,赚的钱,大部分都流进了这里。”他指了指前两份技术文件。
“以商养技。”倪光南缓缓吐出四个字,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旧藤椅的椅背上,目光却更加锐利地刺向谢建军。
“所以,你的战略是,用完全自主的商业现金流,避开资本市场和短期利润的压力,来支撑一个完全自主的、从芯片到系统、甚至向下触及材料和装备原理的、长周期、高风险的技术体系攻关?”
“是。”谢建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我们内部称之为根技术自主。
不求快,不求立刻赚钱,甚至不求短期内在性能上追上国外。我们求的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套体系的关键部分,还能继续迭代。
还能让我们的核心应用,比如WPS跑起来,还能为特定行业提供,不可替代的解决方案。
我们求的是,活下去,保留火种,并慢慢把根扎深。”
“极端情况……你是说,完全断绝与国外技术生态的联系?”倪光南的声调微微提高。
“我们正在为这种可能性做准备。”谢建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美国那边,已经有人开始,从国家战略安全的角度评估我们。
专利、供应链、生态,是他们现在用的武器。如果这些还不够……”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书桌一角,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倪光南重新拿起那份昆仑系统的草案,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良久,才喟然长叹一声:“好大的气魄,好重的担子……也好,好一条绝路!”
“绝路?”谢建军心微微一紧。
“对绝大多数人,甚至绝大多数企业、研究机构来说,这就是一条死路,绝路!”倪光南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芯片设计,你缺EDA、缺先进工艺、缺IP;操作系统,你缺生态、缺应用、更缺一代又一代开发者的习惯。
基础材料装备,那是需要举国之力、经年累月投入的无底洞!你凭一家民营企业,凭你那些超市、服装店赚的钱,就想把这条路走通?
建军,你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你把国外的技术壁垒,和我们的基础差距,想得太乐观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尖锐,直接,毫不留情。但谢建军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放松。
因为倪光南没有敷衍,没有客套,他在用他最专业、最严厉的眼光,审视这条道路。这才是真正的重视。
“倪工,您说的每一个字,都对。”谢建军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苦笑。
“所以我们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轩辕-3的设计,被工艺和工具卡得动弹不得,我们只能用最笨的人肉优化方法,一点一点抠时序。
昆仑系统,只能先做一个最小、最丑、但绝对可控的内核和图形接口,目标不是取代Windows,是确保在没有任何国外系统可用时,我们自己的WPS还能运行。
我们在天京搞了个星火基地,不为马上造出光刻机,只为把一台东德旧机床拆明白,把光学成像的基本像差,亲手调出来看看,积累一点最原始的手感和认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没想过一步登天。我们想的是,用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这条路需要的基础知识、人才、方法、甚至失败教训,一点点攒起来。
也许我们这代人看不到这条路通车,但至少,我们把路基一寸一寸地夯实了,把路线图上的雷区,一颗一颗地标出来了。
让后来的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知道哪些坑不能跳。”
“至于钱……”谢建军顿了顿,“超市、服装、物流,这些生意虽然土,但现金流稳定,市场在我们自己手里。
只要经营得好,它们就能像造血干细胞一样,持续为研发输血。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存在,让我们不必为了短期生存,去出卖技术主权,或者被迫选择贸工技的捷径。
我们可以耐着性子,走最慢、但也最根本的那条技工贸的路。”
“技工贸……”倪光南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文件和谢建军,看到了许多更深、更远的东西。
这三个字,承载了他太多的理想、坚持,以及在联响内部遭遇的挫折与不甘。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审视的压迫,多了几分思想的碰撞与共鸣。
谢建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再推任何文件,只是看着倪光南,用最诚恳、也最直接的语气说道:
“倪工,我今天来,除了向您汇报、请教,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们这条绝路、死路,需要一位真正懂行、有远见、更有魄力和威望的总设计师来掌舵。”
“我们有钱,有团队,有国家一定的支持,也有拼死一战的决心。”
“但我们最缺的,是一面能凝聚人心、指明最根本方向的旗帜,一个能统筹芯片、系统、软件、乃至基础研究,让它们形成合力的灵魂人物。”
“倪工……”
谢建军站起身,微微欠身,目光恳切而炽热:
“请您出山,来带领我们,走这条‘绝路’。”
“来当我们的首席科学家,技术战略委员会主席。所有的技术方向、人才队伍、研发资源,由您全权统筹规划。”
“我们不需要您立刻答应,但恳请您,抽时间去看看,我们那些简陋的实验室,见见我们那群在泥泞中,还在拼命向前拱的工程师。”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为这个国家的信息产业,在最底层、最艰难的地方,埋下一颗也许很久才会发芽,但注定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话音落下,书房里落针可闻。
倪光南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中那剧烈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波澜。
有震惊,有意动,有对往昔的追忆与不甘,有对前景的审慎与忧虑,更有一种沉寂已久、却被这番话语彻底点燃的……理想之火。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递过来的,不仅仅是一份职位邀请。
那是一张通往他毕生理想彼岸的、虽然布满荆棘,却方向无比正确的船票。
也是一副足以压垮任何常人的、重逾千钧的担子。
接受,意味着离开耕耘多年的舒适区,踏入一条肉眼可见的、充满未知风险的艰难征程。
拒绝,或许能保住晚节的安稳,但那个技工贸的梦,那个关于龙国核心,信息技术的自主之梦,可能将永远停留在,遗憾与争论之中。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传来不知谁家隐约的收音机声,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1990年,这个西洋节日的气息已悄然渗入京城。
而在这间堆满书籍与图纸的书房里,一场关乎龙国IT产业未来格局的、无声的风暴,正在一位理想主义的老将心中,激烈地酝酿、冲撞。
第193章 倪光南的抉择
1990年12月24日,午后,倪光南书房。
沉默在持续,空气仿佛凝固。收音机里遥远的圣诞歌声,与书房内凝重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倪光南的目光,从谢建军脸上,移向桌上那三份文件,《轩辕》、《昆仑》、《万家汇》。
它们分别代表着技术的骨、系统的魂、商业的血。
这三者被如此清晰、强韧地整合在一个逻辑闭环里,呈现在他面前,其冲击力远超任何空洞的口号,或慷慨的承诺。
他一生都在倡导技工贸,坚信核心技术是脊梁。
但在联响,这条脊梁在现实的市场压力、利润要求和复杂的内部博弈下,正变得越来越弯曲,越来越难以挺直。
他提出的程控交换机、芯片设计等长远项目,在市场换技术、先求生存的主流声音下,或被搁置,或被稀释。
那种空有屠龙术、却无龙可屠,甚至被质疑为何要屠龙的憋闷与孤独,日夜啃噬着他。
而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的小谢,这个十年前就敢鼓捣未名电脑的愣头青,竟然不声不响地,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方式,在另一条战线上,将他理想中的道路,劈开了一片荆棘,走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或许稚嫩,充满漏洞,前路更是九死一生。但关键在于,他走通了第一步的逻辑,并且找到了持续走下去的造血方法。
这不再是实验室里的纸上谈兵,而是一个已经投入战斗、并且初步证明了生存能力的,技术军团的实况汇报。
“你那个星火基地,”倪光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那份,关于铸基计划纲要的简述上:“真在拆东德的旧机床?在研究光刻原理?”
“是。”谢建军点头:“不光拆,还测绘,试图理解每一处设计背后的考量。
光学小组用最简陋的激光器和透镜,在验证像差模型。材料组在尝试用土办法理解多晶硅沉积。
我们知道这离造出设备,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我们相信,吃透原理,建立正确的手感和直觉,比盲目模仿更重要。
这些知识现在没用,但未来国家真下决心要搞的时候,我们这些人,至少能看懂图纸,知道难点在哪,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吃透原理……”倪光南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万家汇那份简报上划了一下。
那上面的利润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心中某个,一直晦暗的角落。
联响有钱吗?有。但那些钱,首先属于股东,属于财务报表,属于不断扩大的贸易和制造规模。
能投入到这种十年不见效的基础原理性研究中的,少之又少,且阻力重重。
而谢建军这里,超市赚的每一分钱,目标明确,就是烧给星火,烧给轩辕,烧给未来。
“你就不怕,这些钱投进去,十年二十年,都见不到一个水花?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倪光南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谢建军。
“你的股东,你的家人,能同意你这么烧钱?超市、服装的利润,不是无限的。
一旦研发变成一个无底洞,拖垮了你的商业基本盘,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风险。
谢建军没有回避,他坐直身体,语气沉静而坦诚:“倪工,您说到点子上了。
这确实是我们最大的风险。所以,我们对研发投入,有极其严格的规划和优先级。”
“第一,确保万家汇、芸想、速达这些商业基本盘健康、盈利、持续增长。
这是我们的命根子,绝不动摇。所有的研发预算,都建立在商业利润的稳健增长之上。”
“第二,研发经费分层次。大部分投入,见效相对快的轩辕芯片迭代,和昆仑系统完善,目标是尽快在特定行业市场,形成销售收入,哪怕微利,也要形成一定的自我造血能力,减轻商业反哺的压力。”
“第三,对星火这类基础研究,投入严格控制。我们称之为战略预留。
每年从商业利润中划出固定比例,不多,但必须保证。这笔钱,就是用来打水漂、交学费的。
我们内部有共识,这笔钱投出去,不求短期回报,只求积累认知、培养人才、留下数据和教训。”
“至于家人和股东……”谢建军顿了顿:“我的兄弟姐妹,都在这个体系里,他们理解我们在做什么,也愿意为这个长远目标,忍受眼前的利润波动。
至于未名集团的股东,我们通过AB股结构,保证了战略决策权。而且,我们从未停止向他们展示,我们在专业市场、在国家安全相关领域取得的,微小但坚实的进展。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价值,而不仅仅是烧钱。”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倪工,我们从来没想过一口吃成胖子。我们想做的,是在别人都去挖金矿的时候,我们分出一部分人手,默默地去勘探铁矿、学习炼钢。
也许很久都炼不出一把好剑,但至少,我们知道铁在哪里,该怎么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