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倪光南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昆仑的躯体,由970厂采用1.0微米工艺制造的龙睛1.5芯片驱动,它的骨骼,是中科院计算所与我们联合设计的、基于RISC架构的龙国系列CPU。
它的血液,流淌着国营长虹与华越半导体提供的国产内存颗粒,它的神经系统,由烽火通信提供的光通信模块,与国产网络芯片构成。
甚至,它的骨骼缝隙里,填充的是西江竹木工艺公司特制的、具有电磁屏蔽功能的天然竹纤维复合材料。”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一人微微颔首,或是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这些都是龙国工业体系中的隐形冠军,平时寂寂无名,此刻却被串联在一起,组成了一台完整的、跳动的龙国心。
“从核心芯片,到基础元器件;从机箱外壳,到内部线缆,从固件BIOS,到操作系统内核。”倪光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台昆仑,实现了从硅片到系统的,100%全国产化。没有任何一颗螺丝钉,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全场死寂。许多头发花白的首长和专家,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即便外部供应链被彻底切断,即便遭受最严酷的技术封锁,龙国依然保有设计和制造顶级计算机的能力,依然保有指挥、控制、计算和决策的最后底牌。
谢建军适时上前,接过了话头:“倪老已经讲了昆仑的里子。现在,我为大家展示它的面子,也就是它的性能与可靠性。”
他按下原型机的电源键。
嗡
一声低沉而稳定的运行音响起。屏幕亮起,没有花哨的动画,只有一行简洁的命令行提示符。谢建军敲击键盘,输入指令。
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复杂的气象云图、加密的报文数据、以及三维地形模拟。画面切换流畅,数据处理速度惊人。但这还不是高潮。
谢建军从助手手中,接过一杯清水,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倾倒在正在高速运行的昆仑主机散热孔上方。
哗啦
水花四溅,浸湿了部分机箱外壳。台下,几位首长的眉头瞬间紧锁,下意识地握紧了座椅扶手。
然而,屏幕上的数据流,没有丝毫停滞。系统日志里,甚至没有记录任何异常警告。
那台机器,仿佛浑然不觉外界的侵袭,依旧在稳定、高效地运转。
“军用级防水防尘标准。”谢建军平静地解释:“不仅如此,昆仑原型机已经通过了72小时不间断高温、高湿、强电磁干扰环境下的极限压力测试。
它的MTBF平均无故障工作时间,经测算,超过了10万小时。”
10万小时!这个数字,让台下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惊叹声。这意味着,理论上,这台机器可以连续运行超过11年,而不出一次故障!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首长,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小谢,倪老!这台机器……真的,全是我们自己的?”
“报告首长!”谢建军和倪光南同时立正,齐声回答:“每一颗芯片,每一行代码,每一颗螺丝,皆为龙国制造!”
老首长重重地坐回椅子,抬手用力抹了抹眼角,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哽咽:“好!好哇!有了它,咱们腰杆子,就硬了!”
另一位来自国防科工委的领导,此刻也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建军:“谢总,倪院士。国家需要它!需要多少,我们就造多少!价格,好商量!”
这才是真正的燎原之火!
不是烧向千家万户的消费市场,而是点燃龙国国防与战略安全的基石!
谢建军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笑容,那是一个如释重负、却又任重道远的笑容。
“首长放心。”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昆仑的量产,即刻启动!它的生产线,就在970厂。它的血脉,将流淌在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
1991年6月10日,周一,天府,970厂,厂长办公室。
六月的蓉城,暑气蒸腾。但970厂这间略显陈旧的厂长办公室里,却是一片大战将至前的肃杀与炽热。
周明,未名-轩辕集团的创始合伙人之一,此刻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正在热火朝天检修设备的车间。
在他身后,总工程师老韩,正对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遮不住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对老厂未来的担忧,更有一种终于等来大动作的激动与释然。
门被推开,谢建军和倪光南走了进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老周。”谢建军开口,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谢董。”周明转过身,神情坚毅,完全是一副自家兄弟、并肩作战的姿态。
“一切都准备好了。老韩这边,工艺线和骨干名单,已经梳理了三遍。”
谢建军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摊开。
封面上印着醒目的大字:《关于970厂深化改制,与共建龙国自主可控集成电路制造共同体的战略实施方案》。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拉锯。因为坐在桌边的这三个人,谢建军、周明、老韩,早已在无数个深夜的通话和密谋中,达成了绝对的共识。
“老韩,”谢建军看向这位在970厂耕耘了一辈子的老专家,目光坦诚而充满敬意。
“这份方案,我和周明、倪老,推敲了整整一个月。今天拿来,不是要跟你商量要不要做,而是要跟你确认怎么做,才能把970厂,变成龙国半导体永远折不弯的脊梁?”
老韩掐灭烟头,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文件上的条款,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谢董,周总。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就认一个死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以前我怕,怕咱们厂被卖了,被拆了,大家伙儿散了。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你们不是来买厂的,是来给这厂子换血、接骨的!”
他指着方案中的第一条:“未名-轩辕集团注资五亿元,控股51%。”老韩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这数字背后的分量。
“五亿啊!有了这笔钱,咱们厂那几条老掉牙的生产线,能翻新一半!咱们那帮跟着我吃苦受累的技术骨干,能挺直腰杆拿奖金了!
咱们甚至能去国际市场,哪怕是二手市场,正大光明地买咱们急需的检测设备!”
“但这钱,不是白给的。”周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展现出创始人的格局与担当:“老韩,这份方案里写清楚了。注资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治理结构的彻底重塑。”
周明拿起方案,翻到组织架构那一页,指尖重重地点在几个名字上:
“谢董任董事长,我任总经理,你,老韩,任首席技术官(CTO)。倪老,任终身名誉董事长兼技术总顾问。”
他看着老韩,目光灼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970厂的命,就跟未名-轩辕的芯片大业,死死绑在一起了!
咱们不再是那个看天吃饭、等米下锅的代工厂。咱们是这条产业链上,谁也离不开的躯干!”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联合工艺与设计协同中心。”周明声音愈发激昂:“以后,龙睛系列芯片的设计团队,要常驻咱们厂!设计师画一条线,得想着咱们厂能不能造。
工艺师调一个参数,得想着会不会影响芯片性能。咱们厂,要从单纯的制造车间,升级为研发与制造一体化的国家级基地!”
老韩听着,眼眶已经红了。他不是舍不得厂子,他是怕厂子没前途。现在,谢建军和周明不仅给了钱,更给了方向、给了地位、给了未来!
“谢董,周总……”老韩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向谢建军和周明深深鞠了一躬:“我老韩,代表970厂两千八百名职工,谢谢你们!
以前我有私心,怕咱们厂没了。现在我明白了,只有跟着你们,跟着未名-轩辕,咱们厂的魂,才能保住!咱们龙国人的芯,才有根!”
谢建军连忙扶住老韩,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老韩,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970厂,从来不是被收购,而是归队。
它本就是龙国半导体产业的根,现在,是时候让它重新扎根大地,枝繁叶茂了!”
倪光南此时缓缓开口,声音苍劲,带着老科学家的洞见:“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五亿资金是养料,新的体制是框架,而你们这些老骨干,是这棵树最坚硬的木质部。
从今天起,970厂,就是龙国自主可控芯片产业的定海神针!”
1991年6月10日。
一场看似收购的资本运作,在自己人毫无隔阂的默契中,完成了龙国半导体产业史上,最坚实的一次合流。
没有猜忌,没有博弈,只有为了同一个目标,倾尽所有的信任与托付。
窗外,天府的烈日正当空。970厂的烟囱,再次喷薄出浓烟。但这一次,那烟雾不再是苟延残喘的叹息,而是浴火重生、拔地而起的宣言!
从此,未名-轩辕的燎原之火,终于拥有了永不枯竭的薪柴,与深植大地的根脉。
1991年6月25日,天府,970厂生产车间。
六月的蜀地,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但在970厂那座经历了,数十年风霜的巨型厂房内,温度却比外面低了几度。
那是由无数台轰鸣的工业空调,和全新风冷系统带来的、属于新时代的凉意。
车间大门两侧,鲜红的横幅尚未褪色:
“热烈欢迎未名-轩辕集团战略入主,共建龙国芯,共铸民族魂!”
“深化改革,技术改造,誓将970厂打造成自主可控产业躯干!”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各级领导的剪彩仪式。但在车间二楼宽阔的观摩廊道上,站着三个沉默的身影,谢建军、周明、老韩(韩总工)。
周明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肩章上的总经理字样在日光灯下反光。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不再是昔日那个眉头紧锁、为发工资发愁的受气厂长,而是一位即将率领大军出征的首长。
老韩则死死盯着楼下正在改造中的生产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老工匠看到失传绝技,得以延续时的激动与敬畏。
“老韩,看见了吗?”周明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客套:“这就是我们要造的躯干。”
楼下,数百名身穿统一工装的技术骨干,正在十几位来自未名-轩辕总部的高级工程师指导下,进行着开线前的最后调试。
这是一场静默的阅兵,也是一次钢铁洪流的誓师。
“第一项,核心设备进场。”
随着车间广播里沉稳的指令,巨大的防尘卷帘门缓缓升起。门外,数辆满载着精密仪器的加长卡车安静驶入。
那是谢建军动用北极星全球渠道,耗时三个月,从欧洲和日国辗转购得的关键二手设备,高精度步进式光刻机的替代机型、离子注入机、以及先进的薄膜沉积设备。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行车缓慢起吊的嗡鸣声。一台台原本可能沦为废铁的设备,被小心翼翼地吊装进早已预留好的基座上。
老韩的徒弟,一位三十多岁的高级技师,正趴在设备底座上,用水平仪一丝不苟地校准,额头上的汗水滴在冰冷的钢铁上,瞬间蒸发。
“第二项,工艺协同中心,启动。”
周明按下了对讲机。车间一侧,新开辟出的联合工艺与设计协同中心大门洞开。几十名未名-轩辕的芯片设计师,与970厂的老工艺工程师们,混杂坐在一起,面对着巨大的电子白板。
白板上,不再是晦涩难懂的纯理论公式,而是龙睛1.5芯片的具体版图,与工艺参数的实时对照图。
一名年轻的设计师指着版图上的一个区域:“韩工,这个区域的晶体管密度太高,按照我们之前的老工艺窗口,良率可能掉到70%以下。”
老韩立刻接话,声音洪亮,完全没有往日的暮气:“小陈,你这个担心多余!新进的蚀刻机,精度提高了三个量级。
而且,我们刚改的清洗工艺,能把颗粒物控制在纳米级!按新参数来,这个区域,我要良率冲上95%!”
话音落下,老韩手下的几个老班长立刻行动起来,熟练地调整着机台上的旋钮。那是一种老兵带新兵、老师傅传绝活的默契与自信。
“第三项,试产启动。”
谢建军站在高处,看着楼下井然有序的场面,对身旁的倪光南低声道:“倪老师,看来周明和老韩,没让我们失望。”
倪光南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扫过整个车间:“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快。以前他们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米有了,灶台修了,这帮老师傅的手艺,才是无价之宝。”
就在这时,车间广播里传来了老韩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全体都有!我是总工韩建国!今天,咱们970厂,不是被收购,是归队!以前咱们是给别人做嫁衣,看人脸色。
从今天起,咱们给自己的龙睛、给咱们的昆仑造身子骨!谁要是掉链子,谁就是砸咱们龙国半导体的饭碗!”
“试产开始!”
“是!”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车间的铁皮屋顶!
滋轰
随着电流接通,崭新的生产线发出了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再是老旧机器濒临散架的哀鸣,而是钢铁巨兽被注入灵魂后的咆哮!
第一批涂满光刻胶的晶圆,被机械手臂精准地送入机台。清洗、氧化、光刻、刻蚀、离子注入……一道道工序,如同精密的流水线,在洁净的白色制服身影间流转。
老韩不再叼着烟,而是亲自守在最关键的那台离子注入机旁。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只有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