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59节

  “站长,王铁柱!”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岩石,粗粝,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

  赵中校还礼,没有寒暄,直接指向陈向东和刘欣脚边的箱子:“东西带来了。今晚,能装上吗?”

  王铁柱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银色的箱子上。那目光,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审视。

  他弯腰,用一双布满冻疮和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毫不费力地提起一个箱子,掂了掂。

  “就这?”他问,语气平淡。

  “就这。”陈向东喘着气回答,冷风灌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提着箱子,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跟我来。风大,别把你们城里来的秀才吹跑了。”

  水泥建筑内部,比外面更冷,是一种渗透进水泥墙壁、深入骨髓的、静止的阴寒。

  狭窄的通道里,只有几盏功率不足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烟草、汗味,以及一种陈年灰尘的混合气息。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手写的规章制度、值班表,以及一些早已褪色的、关于“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

  王铁柱将他们带进一个类似设备间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用角铁焊成的、固定在水泥地上的机架,上面已经安装了一些老旧的、漆面斑驳的军用通信设备。

  机架旁,散落着一些工具和线缆。

  “就这儿。”王铁柱将箱子放下,拍了拍机架上一个空着的、积满灰尘的位置:“以前放备用短波台的。坏了三年,没人修,也没法修。”

  “你们这个,能顶用?”他再次看向陈向东和刘欣,目光依旧平静,但陈向东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对不顶用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抱期望的漠然。

  陈向东没有立刻回答。他忍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和刘欣一起,小心地打开箱子,取出那两台银灰色的、线条简洁的天梭基站原型机。

  机器表面,覆盖着一层特殊的哑光涂层,摸上去冰凉、坚硬。

  “我们需要市电,或者油机供电。”刘欣检查着接口,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有。”王铁柱指了指墙角一台蒙着帆布的小型柴油发电机:“油不多,省着用。天线接口,在屋顶,跟老家伙们在一起。

  线,我这儿有备用的,够不够长,得看你们造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陈向东有生以来,最难熬,也最专注的几个小时。

  高原反应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迟钝,思维像生锈的齿轮。冰冷僵硬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细小的螺丝刀。

  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刘欣的情况稍好,但鼻尖和手指也已冻得通红。

  他们就在这间阴冷、昏暗、充斥着机油味的设备间里,在王铁柱沉默的注视和偶尔搭把手下,将天梭基站,一点点安装、固定、接线。

  汗水浸湿了内层的衣服,瞬间又被外界的寒意冻成冰碴。没有抱怨,没有交谈,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彼此粗重的喘息。

  赵中校和两名汽车兵,早已不知去向。这里,只剩下他们,和王铁柱,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的咆哮。

  当天色彻底黑透,最后一根馈线接好,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时,陈向东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几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

  刘欣强打着精神,打开一台经过加固的天梭测试终端。屏幕,在昏黄的灯光下亮起,显示出正在搜索网络,的字样。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这高原的严寒冻住了。

  陈向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屏住了。王铁柱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十秒。

  二十秒。

  就在陈向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时……

  屏幕上的字样,倏然一变!

  “天梭网络-已连接。信号强度:4格(满格5格)。”

  连接成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散了陈向东体内所有的寒冷、疲惫和高原反应!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欣也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的笑容。

  “试试。”王铁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陈向东似乎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波动。

  陈向东颤抖着手,拿起另一台测试终端,开机,搜索……同样,几秒钟后,“天梭网络-已连接。信号强度:4格。”

  “打一个。”王铁柱说道。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用第一台终端,拨通了第二台的号码。

  “嘟嘟”

  两声等待音后。

  “喂?能听清吗?”陈向东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有些变形。

  “很清楚!非常清楚!没有杂音!”刘欣的声音,从听筒和现实中同时传来,清晰,稳定,没有一丝一毫来自昆仑山口狂风的呼啸,也没有短波电台那特有的、令人烦躁的滋滋声和飘忽感。

  就像,是在城市里,用最清晰的有线电话通话。

  陈向东拿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他看向窗外,那片被浓重黑夜和狂风统治的、绝对死寂的世界。

  再看看手中这台小小的、屏幕亮着微光的终端,以及听筒里传来的、清晰得近乎不真实的同伴的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震撼、自豪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感觉,瞬间淹没了他。

  在这生命的禁区,在这风能撕碎一切声音的地方,天梭的声音,第一次,清晰而稳定地,响了起来!

  王铁柱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通话结束,他才缓缓走上前,拿起那台结束通话的终端,放在耳边听了听,只有微弱的电路底噪。

  他放下终端,又抬头,看了看机架上那两台静静运行、指示灯规律闪烁的银灰色天梭基站。

  许久,他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却眼睛发亮的陈向东和刘欣,那张被风霜雕刻得近乎岩石般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惊讶,有审视,有回忆,最终,化为一种沉重如山的、几乎让人承受不住的郑重。

  他抬起手,用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缓慢地,极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原本就很平整的军大衣衣领。

  然后,他面向陈向东和刘欣,这个在昆仑山口守了十几年、见惯了设备故障、见惯了通信中断、早已对不顶用习以为常的老兵,挺直了他那被高原和岁月压得有些佝偻,却依旧如昆仑山脊般坚硬的腰杆。

  “啪!”

  一个标准的、带着风声的、用尽全力的军礼。

  没有一句话。

  但陈向东和刘欣,在那个礼,和那双映着昏黄灯光、却亮得灼人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

  那是一个承诺,被兑现时的震撼。

  那是一份信任,被担起时的沉重。

  那更是一种,在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了一簇

  真正属于自己人的、可靠火种时的无声的呐喊,与托付。

  窗外,昆仑山口的夜风,依旧在疯狂地咆哮,试图撕碎一切。

  但在这间狭小、阴冷的水泥房子里,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流,正在两个来自城市的工程师,与一个高原老兵之间,静静流淌。

  这暖流,名为希望。

  1994年5月,昆仑之巅。

  天梭的第一次心跳,与这片土地最古老、最严酷的脉搏同频共振。

  1994年6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厦。

  盛夏的暑气,被中央空调隔绝在外。但顶层战略室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烈日更加灼热、凝滞,带着一种大战之前特有的、令人呼吸困难的寂静。

  巨大的世界地图上,代表万家通覆盖范围的金色光芒,已如燎原之火,蔓延至龙国版图的每一个角落。

  而代表天梭测试节点的蓝色光点,也不再孤单。除了昆仑山口的鹰巢,在南海永暑礁、喀喇昆仑边防哨所、以及数条主要铁路干线的关键节点,都亮起了新的、沉稳的蓝光。

  谢建军站在地图前,背对众人。他没有看那些光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复杂,此刻却暗流涌动的欧亚大陆。

  他的背影,如同一块历经海浪冲刷、却愈发沉稳的礁石。

  在他身后,倪光南、陈向东、刘欣、老刘、郑律师,人人肃立。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以及纸张被无意识翻动的轻微声响。

  “东西,都齐了?”谢建军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齐了。”郑律师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递过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有一行清晰的黑体字:

  《关于天梭移动通信系统技术标准与产业化可行性的白皮书(1994年6月版)》

  谢建军接过,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纸张特有的质感,混合着油墨的微香,传递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神圣的重量。

  “昆仑山口,连续三十天,基站无故障运行,终端平均信号强度保持四格以上,通话质量评级优秀。”陈向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征服者的沙哑。

  “南海永暑礁,高温高湿盐雾环境,设备外壳防护等级达到IP68,内部关键触点采用新工艺,无一起因环境导致的故障。”

  “铁路沿线动态测试,天梭在时速一百六十公里下切换基站,通话零中断,语音质量无明显衰减。”

  一条条,一句句,没有修饰,只有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数据和事实。

  这些,是过去几个月,陈向东、刘欣和他们团队的工程师们,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在祖国最极端、最严苛的角落里,亲手熬出来的。

  “白皮书里,不仅汇总了所有实测数据,还详细阐述了天梭系统的技术架构、与GSM的后向兼容方案、以及在不同场景下的部署成本与效能分析。”刘欣补充道,语气冷静,条理清晰。

  “核心结论是:在广覆盖、高可靠、复杂地形与特殊应用场景下,天梭的综合技术性能与全生命周期成本,显著优于GSM。”

  “显著优于。”谢建军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室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老刘,‘万家通’那边?”谢建军问道。

  “稳得很。”老刘回答,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在市场上拼杀出来的、近乎蛮横的自信。

  “用户数突破两千五百万,月活稳定。和各地电信的分成模式已经跑通,现金流充沛。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四射:“渠道和品牌,彻底打穿了!现在老百姓眼里,无线电话,就叫万家通!摩托罗拉?那是什么老古董?”

  “有万家通托底,天梭的终端成本,我们可以压到比GSM终端更低!生态,我们也有!”

  谢建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倪光南。

  倪光南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城市。

  许久,他才转过身,清癯的脸上,是一种历经沧桑、洞悉本质后的平静与决绝。

  “建军,该拿出来的,我们都拿出来了。该走的小路(指利用固网的万家通),我们走通了,而且走出了康庄大道。

  该攻的山头(指天梭核心技术与可靠性),我们也拿下了最硬的几个。”倪光南的声音,苍劲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现在,是时候了。”

  “是时候,把我们自己的路,把我们天梭的标准,”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摆到国家的桌面上,摆到世界的面前了!”

  “摆上去,就意味着,没有退路了。”谢建军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意味着,我们要正式从侧翼迂回,和小规模试点,转向正面战场。”

  “我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两家公司的商业竞争,而是整个GSM生态背后,数十家跨国巨头、数个国家、以及一套运行了十几年、根深蒂固的国际规则与利益链条。”

  “他们会用专利诉讼,用市场准入,用舆论攻势,用政治施压……用一切能用的手段,来扼杀天梭。”

  “那就让他们来!”陈向东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火焰:“昆仑山的风,南海的浪,我们闯过来了!还怕他们那些……纸面上的规矩和会议室里的恐吓吗?!”

  “怕,倒不至于。”郑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法务部已经完成了对GSM核心专利的全面分析,并针对天梭的独特设计,布局了我们自己的专利组合。

  虽然数量上不占优,但在抗干扰、高可靠、动态资源调度等关键领域,我们拥有不可绕过的核心专利。真要打专利战,他们也不会轻松。”

  “舆论和政治层面,倪老之前的通信主权和战略自主论述,已经奠定了道义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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