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蹲下来,逗芸芸:“芸芸,还记得陈叔叔不?”
芸芸歪着头看他,然后脆生生地喊:“陈叔叔好!”
“哎!真乖!”陈向东高兴地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一个孩子两颗:“给,甜的。”
“谢谢叔叔!”两个孩子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剥糖纸。
“又让你破费了。”谢建军说道。
“破费啥,几颗糖。”陈向东自己也剥了颗糖放嘴里:“你最近可是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怎么样,实验室、公司两头跑,累坏了吧?”
“还行,习惯了。”谢建军把试图把整颗糖塞进嘴里的儿子拦住:“林林,慢点吃,别噎着。”
“我是真服了你。”陈向东真心实意的说道:“咱们这届同学里,就你最能折腾,也最能折腾出名堂。
不过建军,我得提醒你一句,注意身体。上周在食堂看见你,那脸瘦的,眼窝都凹了。”
“有那么夸张?”谢建军说道。
“有!不信你问嫂子。”陈向东朝厨房喊:“嫂子,建军是不是瘦了?”
林晓芸端着洗好和切好的苹果瓣出来说道:“可不是,天天熬夜,饭也不按时吃。
我说他,他总说‘忙完这阵’。这话都说了快两年了。”
“你看,嫂子都这么说。”陈向东拿起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要我说,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可是自己的。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得悠着点。”
“知道,知道。”谢建军口中应着,心里却在盘算下午要看的几份技术文档。
正聊着,院门又被推开了。是赵建国,提着一挂风干的腊肠。
“谢哥,我姐夫从四川捎来的,正宗川味腊肠,给你们尝尝。”赵建国看见陈向东:“陈哥也在啊。”
“建国来了,坐。”谢建军招呼,芸芸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去搬小凳子。
“不坐了,我还得去趟实验室,看看那台新到的打印机。”赵建国放下腊肠说道。
“对了谢哥,上午华清的孙工打电话到实验室找你,说他们那边有个计算机教学研讨会。
下周三,想请你去讲讲‘未名-I’在教学中的应用。”
“下周三……”谢建军快速回忆日程:“行,你跟他说我去。具体时间地点你记一下。”
“好嘞。”
赵建国匆匆走了。陈向东感慨道:“你看看,找你都得通过实验室转电话。
建军,你现在真是个大人物了,日程都排满了。”
“什么大人物,瞎忙。”谢建军自嘲地笑笑,把试图爬树的儿子抱下来。
中午,林晓芸做了几个菜:韭菜炒鸡蛋,蒜泥拍黄瓜,蒸了赵建国拿来的腊肠,又煮了锅西红柿鸡蛋面。
陈向东留下吃饭,饭桌上说起系里的事。
“听说没?王教授可能要调走了。”陈向东压低声音道。
“哪个王教授?”
“就教咱们复变函数那个,王振华教授。
听说南方有个大学,新建了计算机系,高薪挖他去做系主任。”
谢建军一愣。王振华教授讲课深入浅出,很受学生欢迎。
“真要走?”
“八九不离十。现在外面机会多,有本事的老师都坐不住。”陈向东叹气道。
“咱们系这两年,走了好几个骨干了。有的下海,有的去特区,有的出国。”
谢建军沉默。他知道这是改革开放初期必然的流动,人才从体制内向体制外、从北方向南方、从国内向国外流动。
但亲眼看到熟悉的师长离开,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咱们这批人,将来不知道还能留下多少。”陈向东说道:“我听说好几个同学都在准备考托福,想出国。”
“你想出去吗?”谢建军问道。
“我?”陈向东摇头说道:“我英语不行,出去受罪。
再说,我觉得国内挺好,机会多。你看你,不就在国内干得风生水起?”
“各有各的路。”谢建军说道:“出去了,能学更先进的东西。
留下了,能实实在在为国家做点事。都不容易,也都有价值。”
“这倒是。”陈向东点头说道:“建军,说真的,我挺佩服你。
不光学问做得好,还能把技术变成产品,还能开公司。这条路,比出国留学难多了。”
“难是难,但有意思。”谢建军说道:“每天都有新问题,每天都有新挑战。
解决问题的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陈向东帮着收了碗筷就走了。
谢建军想洗碗,被林晓芸赶出厨房:“说好了今天你陪孩子,我来。”
谢建军便带着两个孩子睡午觉。芸芸已经能自己脱衣服了,像个小大人。
林林还要爸爸帮忙,脱了衣服就躺在床上,搂着爸爸的胳膊。
谢建军一手搂着一个,轻轻拍着。两个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他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阳光西斜,屋里一片暖黄。
女儿还在睡,儿子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爸爸醒了。”林林小声说道。
“嗯,林林什么时候醒的?”谢建军问道。
第52章 陈向东求助
“刚才。”林林往他怀里蹭了蹭,“爸爸,你身上有烟味。”
谢建军一愣,他从不抽烟:“没有啊。”
“有,实验室的味道。”林林皱着小鼻子。
谢建军笑了,大概是在实验室待久了,身上沾了电子元件,和松香混合的那种特殊气味。连孩子都记住了。
轻轻起身,没惊动女儿。林林也跟着爬起来,要爸爸抱。
谢建军抱着儿子走到外屋,林晓芸正在书桌前备课,看的是《诗经》。
“醒了?”林晓芸回头说道。
“嗯。看什么呢?”谢建军问道。
“《蒹葭》,下学期要给大一新生讲这篇。”林晓芸合上书。
“每次读‘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都觉得美,但又觉得怅惘。”
“求而不得,所以才美。”谢建军抱着儿子坐下。
“你倒有研究。”林晓芸笑了:看看他怀里的儿子:“林林,让爸爸歇会儿,妈妈抱。”
“不,要爸爸。”林林搂紧谢建军的脖子。
“你看,孩子还是跟你亲。”林晓芸有些吃醋的样子说道。
“我陪得少,所以他们才格外粘我。”谢建军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这叫补偿心理。”
正说着,芸芸也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了:“爸爸,妈妈,我渴了。”
林晓芸去倒水。谢建军一手抱一个,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这样的午后,安静,悠闲,难得。
晚饭后,谢建军去水房打热水。蔚秀园是公共水房,这个点人最多。排着队,前后都是邻居。
“小谢,今天没加班啊?”前头是李老师,化学系的讲师。
“李老师,今天休息。您打水?”
“哎,家里来客人了,多打点。”李老师说道:“对了,你家芸芸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咱们学校幼儿园开始报名了,你得抓紧。”
“是吗?我还真没注意。谢谢李老师提醒!”
“客气啥。我孙女也在那上,挺好。你有空去问问。”
打完水回来,谢建军跟林晓芸说了幼儿园的事。
林晓芸说道:“我也听说了。过了暑假也才二岁半,明年才能上小班。
就是不知道倒时候好不好进,听说名额紧。”
“明天我去问问。咱家这情况,应该能照顾吧?”谢建军想着,双职工家庭,又是本校的,应该优先。
“希望吧。上了幼儿园,我也能轻松点,多点时间备课。”
夜里,等孩子都睡了,谢建军在灯下看一份公司的新项目计划书。
是给一家出版社做排版软件,预算不低,但技术难度也大。他看得投入,没注意时间。
林晓芸催了两次,他才放下文件。“这就睡。”
躺在床上,林晓芸轻声说道:“建军,你说,咱们现在这日子,算好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谢建军问道。
“就是觉得,好像什么都好,但又好像少了点什么。”林晓芸靠在他肩上。
“你有事业,学业用好,都已经读硕士了。我也是大学生,孩子健康,父母都好。
可总觉得,咱们俩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谢建军心里一沉。是啊,每天忙忙碌碌,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跟妻子说说话的时间都少。
“对不起,晓芸,是我忽略你了。”谢建军有些愧疚的说道。
“不是怪你。”林晓芸握住他的手说道:“我知道你忙的是正事。
就是……有时候也想跟你像以前,在西江时那样,晚上没事,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说话。”
“等忙完这个项目,咱们带孩子出去玩一趟。去北戴河,看海。”
“真的?”
“真的,我保证。”
“那说好了,不许再赖账。”
“不赖账。”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谢建军搂着妻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