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陪同的陈红脸色一变，连忙将脸色煞白的助理，赶出酒店房间。
“你小声点，这是在东京，不是在京城！”
陈红担忧道：“小心隔墙有耳，传出去又是风波。”
陈恺歌嗤笑一声，带着强烈的愤懑：“东京怎么了，他们还敢扣留我不成？”
作为深受黑泽明等日本电影大师，熏陶成长起来的第五代导演领军人物。
今天，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对这个国度，产生强烈的恶感与失望。
然而，更让他寒心的是，随后送到的首周末票房。
8700万日元。
552万人民币！
扑！
扑到姥姥家了！
别说跟李青动辄数亿的票房比，就是跟他自己过往的作品比，都是史无前例的惨败！
“恺歌...”
陈红声音放柔，试图安抚：“这边的观众，对历史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等我们回国内上映，情况会好很多，他们肯定懂你的表达......”
陈恺歌缓慢摇了摇头，脸上的愤怒被深沉的疲惫取代：
“国内时机未到，先全力冲击戛纳吧。”
显然，票房的惨败，让他对观众的审美，失去了信心。
甚至生出了几分“知音难觅”的孤高与回避。
他下意识想要退回那个，赋予他无上荣光的“艺术殿堂”，试图凭借着戛纳二度加冕，重现《霸王别姬》的辉煌。
再携奖项余威，以王者归来的姿态，轰轰烈烈的征服国内市场。
“这段时间的媒体邀约活动，你先帮我推了吧。”
他的语气有些萧索：“我要静下来，专心沟通欧洲那边的人脉与资源。”
他要将自己暂时封闭，这样就可以否认外界的喧嚣，金棕榈的奖杯依然闪闪发光。
陈红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说道：“恺歌，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次冲击戛纳，结果不是那么理想......”
“没有这种可能！！”
陈恺歌毫不留情的打断她。
陈红叹了口气，决定把话挑明：
“我是说，现在时过境迁了，在田庄庄被斗倒之前，三大奖项的权威还是金字招牌，观众认可，上面也认。”
“可后来李青发动的舆论战，把‘用展示自家伤疤去西方换奖’这条逻辑链打通了，打的深入人心...”
“他确实没点名三大，但他的意思大家都看得明白，很多观众和领导，都觉得国际大奖，尤其是关注特殊题材的，已经不纯粹了...”
“我们就算拿了奖，在现在的舆论环境下，恐怕也换不来当年的赞誉与影响力了。”
她道出了一个扎心的真相，《荆轲刺秦王》制作的周期太漫长了。
李青没横空出世之前，他就在拍。
李青以《飞驰人生》亮相，又以《三国官渡》横扫全球时，他依然在拍。
近三年的时光！
中国电影市场，乃至于整个文化舆论场，早已经在李青掀起的飓风中，改天换地了！
第180章 我也想万众瞩目！
从底层观众到上面领导，被李青这两年刺激的，一切向票房看齐。
如今，商业票房才是硬通货！
就连出台的政策，都是鼓励大家走出去，用传统文化去影响更多海外的人。
国际奖项的光环，在国内群众心中，已经祛魅很多了。
这番话仿佛一把刀子，精准刺破了陈恺歌的心理防线，他呼吸急促，面红耳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声音藏着焦虑的烦躁：“李青当时批评的，是文艺圈那些盯着社会痛处拍的导演！是那些屁股不正的导演！是那些不入流的野鸡奖项！”
“这其中，绝不包含三大国际电影节！”
“戛纳、柏林、威尼斯，那是艺术的殿堂！是电影语言的至高标杆！这是本质性的区别！！”
陈恺歌与其说是在为三大辩解，不如说是为自己辩解。
他是戛纳金棕榈的获得者，是唯一拿奖的中国导演！
是区别于其他人的重要‘奖章’！
这是他的荣誉，也是他的辉煌！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这份至高的荣誉！
尤其是在《荆轲刺秦王》口碑塌房的现在，若是票房失利，奖项再无用，那他呕心沥血多年的努力算什么？？
一场无人喝彩的独白？
“你说得对，恺歌，你先别激动。”
陈红给他递了一杯水，等他顺了口气，才继续以退为进：“李青确实没直接否认三大电影节的存在，但他塑造了一种‘印象’。”
“让很多不明实情的人觉得，奖项是可以运作的，只要拍‘沉重历史’‘挖掘复杂人性’的去参赛的，都会被贴上迎合西方评委的标签。”
“我们就算拿了奖，恐怕也逃不开这种议论，你说这......”
话落，房间陷入寂静。
窗外的东京依然璀璨，却照不透这凝结的空气。
陈恺歌闭上眼睛，沉默半晌，突然深深叹了口气：“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的是什么他没说。
但陈红知道，他是后悔当初在田庄庄事件中，保持了沉默，没有站在传统艺术这一边。
以至于如今文艺片的空间，被极限压缩。
奖项光环褪去，他自己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陈红摇了摇头，带着心有余悸的清醒：“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反而庆幸你当时一头扎在剧组里。”
“李青这个人太狠了，也太擅长操纵舆论了，当时那种局面，你掺和进去，恐怕也改变不了结局，落不着好.....”
陈恺歌当即不服了，鼻子哼哧一声：“如果当时，我站出来联合一些人，在韩三坪面前诋毁李青，把他的根基断了，你看看现在还是这种局面吗？”
陈红笑道：“你也说了那是如果，现在他可是韩三坪的掌中宝，心头好，是上面认可的‘出海先锋’，更何况....”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的《三国官渡》，现在是全球第18了，这个位置.......”
陈恺歌顿时蔫了，失去了所有辩论的力气。
他可以说商业片土，说商业片没内涵。
但当一部电影的名字，被镌刻在全球影史的金字塔尖。
被数以亿计，跨越种族、肤色、国界的观众，用真金白银共同托起时，任何个人的贬低，都显得苍白无力，宛如...无能犬吠。
《霸王别姬》是他艺术皇冠上的明珠，影响深远。
但《三国官渡》达到的，是一种更广泛，更直接，更强势的世界影响力。
票房数字背后，是无可争辩的全球市场集体选择。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
陈红突然抬起头，冷不丁道：“恺歌，下一部我们也拍商业片吧！”
陈恺歌刚要发作，陈红陡然加快语速，堵住了他的话：“拍那种商业与艺术兼备的大片！”
“你想想，李青押注《西游》，张艺谋也接了中影的合拍片，岂不是正说明商业片是大势所趋？”
陈红越说思路越清晰，越说眼神越亮：
“何况没人规定商业片，必须是没脑子的啊，你把你的作者表达，与人文深度加进去，再用上顶级特效，来点震撼的场面.....嘶！”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全球瞩目的焦点。
“国内导演的牌面，三大导演就差你了，你不拍一部证明自己也能驾驭商业巨制，岂不是显得怕了他们？”
“我会怕？”
陈恺歌仰头不屑一笑。
“你当然不怕，但挡不住悠悠众口啊！”
陈红低头的瞬间，眼中得意一闪而过，她太了解陈恺歌了。
典型的文人，古代文人！
有着文人的风骨和傲气，又特别在意身后名与历史评价，自尊心强，受不得激将。
在拿捏陈恺歌的性格方面，她炉火纯青。
果然，陈恺歌沉默了，脸上交织着心动与抉择。
他没着急回答，而是反问道：“《荆轲刺秦王》还没彻底上映，你就撺掇我拍商业片，红红，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不止陈红了解他，他也了解陈红。
陈红的回答，同样干净利落：“是！我要当女主角！我要去全世界享受追捧！我相信你的实力！”
陈恺歌哑然失笑：“你还真直接。”
陈红撩动头发，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神看着他。
她是个现实清醒的人。
当年毅然介入倪平陈恺歌的感情旋涡，义无反顾的押注这位，比自己大了整整16岁的陈恺歌。
看中的就是他的名望，资源和跨入顶级圈层的阶梯。
前几年也确实是这样。
哪怕陈恺歌的花边新闻没断过，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
但这两年，风云突变。
李青的横空出世，像是一条凶猛的鲶鱼，彻底搅浑了国内影坛的死水。
媒体疯了似的追捧，曾经的游戏规则被颠覆，沉寂多年的影视圈一天三变。
眼看着李青身边，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尤其是范兵兵！都开始有了国际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