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经理，玉梅是服务员，传菜是她的工作。”徐慧真当场反击，“我是私方经理，负责小酒馆的经营和管理。我要是把她的活干了，那她干什么？”
“徐慧真，我发现你们这种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就是不劳而获，习惯偷奸耍滑！”范金友冷笑道，“你知道我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现在是社会主义的主任，你是资本主义的经理。我是来监督你学习和进步的！你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能有旧资本思想，整天想着剥削和坐享其成。参加劳动，是你改进的第一步！”
“你要收回我的经营权？”
徐慧真怒了。可想到昨晚李红兵说的那些话，她又强行忍了下来，憋出一句：“那个……对不起啊范经理，我想问一下，您干什么呀？”
“我呀？”
范金友见她又怂了，得意洋洋：“我是领导，我领导全局呗！”
“对了，称呼方面，以后你们别一个个经理经理地叫我。叫我范主任。我是公家的人，是上面指派下来主导经营小酒馆的公方经理，还是要跟徐慧真这个私方经理区分开来的。”
看着范金友那趾高气扬、小人得志的嘴脸，徐慧真发现李红兵对他的评价，一点都没错。
范金友就是这样的人。
而同时，见徐慧真沉默不语，连抗议都不敢“提”出来了，范金友心里无比解气。
那天晚上，徐慧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下逐客令，还当众讨酒钱，让他颜面扫地这笔账，他可都记着呢。
至于陈雪茹和李红兵，自从上次被李主任警告和责令反省，他现在不敢轻易动他们。多少琢磨出点味儿来了那两口子背后，说不定有更深的关系。
不然李主任怎么可能在已经宣布任命的情况下，转头就把他裁了？
后来他检讨反省完，为了表现主动争取来小酒馆当公方经理，李主任非但没拒绝，还很支持、很鼓励显然他没“失宠”。
陈雪茹那边不复杂，陈家就她们母女俩。估计是李红兵这个高级炊事员的关系不一般。在厨艺界，李红兵现在也算号人物了。他师父郭友忠更了不得这种级别的名厨，除了官方政务接待，上面高层领导的私人宴请也没少请他们上门。认识几个大领导，不稀奇。
别看人家只是给那些大人物做饭，光凭人家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人，随便找个机会告个状、说他两句坏话，后果都不是他能承受的。
别说是他了，李主任来了也一样。
可徐慧真和小酒馆？范金友一点都不虚。她丈夫跑了，公公死了，娘家父母早就不在了，还是农村出身哪来的关系和背景？纯纯的平头老百姓，小商户一个。
***
接连好些天过去。
徐慧真本以为，范金友夺了她的经营权，让她在小酒馆里端菜上酒，就不会再针对她了。结果她还是想简单了。
女儿刚满月没多久，时时需要照看。好在家离小酒馆不远，徐慧真就趁不忙的时候抽空回去看看、喂喂奶结果又被范金友抓住机会，记她旷工。
后来她把女儿带到小酒馆，放在后院里，在不耽误生意的情况下时不时去照看照样被记旷工。
“徐慧真，刚才他们算了一下，这些天你迟到早退太多了。就是把你工资全扣了也不够……”
这天小酒馆休息，范金友又把徐慧真叫住了。
“就是说，要扣我股息了？”
徐慧真静静看着他。没想到他取消了自己的经营权还不够，还要动股息的主意。
股息可是当初合营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范金友连这都敢动心思简直无法无天。
至于为什么，她心里有数。所谓的“旷工”，不过是借口。
如今小酒馆的生意，经过范金友这段时间的瞎折腾，虽然还没关门，但也跟要黄了差不多。
前段时间，进酒的差事被厨子马师傅揽了过去。本来进的好酒，直接变成了掺水的假酒。这掺水的酒跟当初贺老头勾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价格却没便宜，还是按真酒卖小酒馆的口碑和生意一落千丈，日益惨淡。
这种砸招牌、坑蒙拐骗的事，徐慧真是坚决不能忍的。可因为李红兵的话，她只能强忍着视而不见。
范金友强行把小酒馆改成饭馆，也没招来多少食客。这儿可是前门大街，附近大小饭庄酒楼多了去了。马师傅的手艺不怎么样，也就比刚出师的学徒强一点半点竞争力都没有。
定高价？没人买账。定低价惠民？利润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店里六个人的人工成本，直接亏得连姥姥都不认识。
公私合营前的小酒馆，有自己的特色和受众群体。结果全被范金友搞没了。
徐慧真自己算过一笔账连日亏损，小酒馆的账已经入不敷出。合营后不但没盈利，反而赔了钱。
范金友急着扣她工资和股息，显然是要拿来填窟窿。
“．～你自己说呢？”
范金友冷笑。有现成的理由，不用白不用。就算上面查下来，他也能解释谁叫徐慧真整天迟到早退？
这要是到了月底，他和徐慧真好说，可他招进来的四个员工拿不到工资，会跟他闹的。到时候被李主任知道，政绩捞不着不说，还得挨批评、受处分。
徐慧真这段时间太老实了，甚至“不敢”跟他“作对”。范金友心里膨胀起来，有恃无恐。
自己是干部，是公家人。徐慧真？不过是个有着资本主义落后思想的小业主罢了。
“范金友，我都后悔了！我干嘛跟你在这儿公私合营呢？(赵了好)我做梦都后悔！”
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徐慧真脾气上来了，没给他好脸色。
“徐慧真！”范金友脸色一变。
“行了行了，你爱咋滴咋滴吧！”
徐慧真不上他的套，直接声明：“范金友，我拥护共产党！共产党给老百姓做好事！我反对的是你！街道办真是瞎了眼，派你这么个不懂行的人来经营！”
“就冲你这态度，明儿我也记你旷工！”当着店里其他员工的面，徐慧真又敢跟他唱反调，范金友觉得没面子，直接威胁。
“随便记，随便记。”
被天天找理由记旷工，不是一回两回了，徐慧真早就习惯了。范金友把她这个月的工资扣完了，还要扣她的股息怒到极致，她干脆摆烂。
“赵会计，记上！徐慧真明天旷工！”
范金友当场践行“承诺”。
赵会计迟疑了：“范主任，真记啊？”
范金友是公方经理不假，可徐慧真也是私方经理。就算是被范金友招进来的赵会计，也觉得他这样针对徐慧真，过了。
“范主任，这旷工见天地记，徐经理这个月也别想拿上工资了……”服务员何玉梅忍不住替徐慧真说话。
“这个月弟？”
范金友不屑地冷笑一声，当场放话：“她要是还这个态度，下个月也别想拿！我范金友说的！”.
第184章李红兵出手，范金友被开除
“我们街道办事处忙活了半个月，全街道大大小小私营企业一共八百一十三家，目前完成和准备完成公私合营的占了百分之五十四点二。月底前全部搞定，不成问题。”
“很好！你们街道是全区工商业户最多的街道，区里的重点，也是市里的重点。干得漂亮！”
“李主任，等你完成了全街道私企的公私合营，我给你请功！”
“领导，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街道办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
“那我就给你们街道办全体同志请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街道任务这么重，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上面的领导小组已经开始四处巡察指导工作了，你们都得给我好好表现！”
“肯定的！领导您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送走区里领导，李主任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段时间废寝忘食的付出，值了！.
可区领导前脚刚走，李红兵后脚就来了。
“李师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丝绸店出什么事了？”心情大好的李主任笑着迎上去。
当初李红兵坚持要换掉范金友，他确实不太痛快。可那点小疙瘩早过去了丝绸店作为街道第一家顺利合营的范例，给他后续工作帮了大忙。加上李红兵本身的实力和老领导那层关系，李主任巴不得跟他打好关系呢。
刚被区里表扬，还要给全街道办请功，他能不开心吗？
“李主任，我今天来有点情况想反映。能不能去您办公室说？”
李红兵表情严肃，跟李主任的满面春风形成鲜723明对比。李主任一愣不知道的还以为李红兵对他有意见呢。可他心里清楚，李红兵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之前俩人处得挺好。
“李主任，这是我的举报信。我要举报范金友破坏公私合营，滥用职权胡作非为。具体内容都在里面。”
到了办公室，李红兵直接递上一封信。
“举报信？范金友？”李主任愣了，脸色不太好看，“这范金友，跑你们丝绸店捣乱了？”
他知道李红兵跟范金友有过节，也知道李红兵看他不顺眼，不然当初也不会同意换人。可那次他已经警告过范金友了不许插手丝绸店，不许得罪李红兵和陈雪茹。现在李红兵来告状，还带举报信，这是动真格的了？
“不是丝绸店，是小酒馆。”
“小酒馆？”李主任松了口气，可心里更疑惑了。
“李主任，您先看看举报信的内容，咱们再聊。”
看李主任那反应，李红兵就知道范金友在小酒馆干的那些烂事，这位领导压根不知道。
按理说，小酒馆就算不是街道首家也是第二家，还是在动员大会上当场表态要参加合营的。李主任应该重视才对。就算公私合营任务重，也不能完全不管吧？可范金友是他亲自指派的人，肯定会定期汇报经营情况和改革成果。
唯一的解释范金友隐瞒了实情。
“李师(befd)傅，你上面写的事都是真的？”
李主任看完举报信，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沉声提醒：“举报这种事不能开玩笑，要负责任的。还有……这些情况你从哪了解的？有没有证据？”
李红兵信上列的那些罪证，跟他了解的情况完全对不上。他不可能凭一封信就信了范金友是他街道办的人，就算跟李红兵有过节，那也是自己人。
万一李红兵栽赃陷害呢？
“李主任，我媳妇跟小酒馆的徐慧真是好姐妹，这事您应该知道一点。我媳妇还认了徐慧真的女儿当干闺女。我了解的情况，都是从徐慧真那儿来的。”李红兵看着他，“证据我没有，但这些事都是真的，也不是什么秘密。您只要一查，不难查出来。”
“那徐慧真呢？既然是小酒馆的事，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污蔑国家干部不是小事，李主任也觉得李红兵这么聪明的人不至于犯糊涂。可事主不来，让李红兵代劳，这不合常理。
“李主任，我举报范金友的事，徐慧真不知道。”
“公私合营没几天，范金友就剥夺了徐慧真的经营管理权，还让她打杂劳动，接受学习。范金友说了，街道办派他来当公方经理，就是来监督教育徐慧真的。”
“范金友是您派去的，徐慧真以为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您授意的，所以不敢反抗。”
“她在小酒馆端菜送酒，被范金友找各种理由记旷工。一个月还没到，工资扣光了，还要扣股息。徐慧真有苦说不出，已经离开小酒馆回家了。”
“我和我媳妇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就斗胆替她写了这封举报信……”
李红兵说得情真意切，李主任心里开始打鼓了。范金友在街道办的时候工作方式就有点偏激，他知道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成革命热情和上进心。可如果李红兵说的全是真的，那麻烦就大了。
“李主任，我听说上面的领导小组已经化整为零，在各区巡察指导。本来这封举报信，我打算直接交给他们的，不过……”
李红兵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范金友干的这些事，跟我们丝绸店经历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这一切不是您的指示，是他打着您的旗号胡来。既然跟您没关系，那这事儿就不该越过您。我应该第一时间向您反映，好纠正范金友的错误，拨乱反正也免得全街道商户人心惶惶，影响参加公私合营的积极性。”
李红兵这番话，李主任听明白了。
如果把事捅到巡察组甚至谷建良那儿，范金友肯定完蛋，他自己也跑不了工作失职的帽子扣下来，全街道的公私合营任务都得受影响。就算解决了范金友，也把李主任得罪死了。
李红兵找他，是给他面子，送他人情。
如果他不严肃处理那举报信下次出现在哪，就不好说了。
“李师傅，你放心！”李主任郑重表态，“我一定严肃查证。如果范金友真在胡作非为，破坏国家公私合营的政策和任务，我决不轻饶！”
别说李红兵了，他自己都想劈了范金友。
刚被区领导表扬，刚做了任务保证范金友这一出，不光是背刺领导，简直是要断他的仕途！
***
李红兵走后，李主任马不停蹄开始调查。
在居委会了解最新情况时，他直接炸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