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这种临时工平日里最多就是跟车间主任打交道,厂长是没工夫搭理她们的。
莫非...
王凤霞意识到什么,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激动。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跑了过去。
“你去趟厂长办公室,现在就去,你的工作我让别人先替你。”车间主任冲她笑了笑,交代道。
“好!好!”王凤霞说完快步走向外面的办公区。
等她离开后,先前那名操作工凑了上来,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问,“谢主任,她一个临时工,厂长找她做什么?”
车间主任冷着个脸回道:“你这么好奇跟着去呗?机器开着到处跑什么?”
“还有,已经有很多人向我反映,说你对待同事的态度有问题,不能因为人家是临时工就随便欺负。”
“你这种行为非常恶劣,如果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就去打扫卫生吧。”
周围人都诧异的看了过来,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不明白这位谢主任怎么突然关心起临时工了....
女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哪个厂对待临时工不是这样啊?为什么偏偏要针对自己?
车间主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女人还有些不服气,却也只能按捺下来。
虽然厂里是不能开除她,但是可以调她去打扫卫生,那可是厂里最累的活,都是临时工在轮流干。
....
王凤霞离开车间,来到东侧的一栋二层建筑,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左手边。
她上了楼,门半敞着。
王凤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敲了敲门。
“进来。”
得到回应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见她进来,放下文件从桌子后面起身,笑着问:“你就是小王吧?”
“来,坐,坐。”
“是,厂长,我是王凤霞。”
王凤霞走到对面的椅子旁,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去。
“呵呵,小王你不用紧张,叫你过来是有好事。”厂长说着拿起地上的暖瓶,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来,喝点热水。”
王凤霞怔怔的接过,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厂长态度如此和善。
“谢谢厂长。”
“诶,不用谢,虽然你是职工,我是厂长,但那只是工作中的分工不同;从本质上来讲,我们都是同志嘛。”
“快坐,坐下说。”厂长笑着冲她挥手。
王凤霞这才壮着胆子坐了下去。
“小王啊,你来咱们厂多长时间了?”厂长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快、快一年了厂长。”
厂长微微颔首,“谢主任之前跟我提过,说你工作表现很不错。”
“本来呢,今年的先进职工我是有把你考虑进去的,但是没办法,你临时工的身份不符合评选标准,我虽然是厂长,但是也要按规矩办事。”
“你放心,所有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明年我肯定推荐你。”
前半截冠冕堂皇的话,王凤霞没往心里去,不过最后那句....
自己就有资格参加评选了?
那就意味着....姜明阳把事情办成了!?
自己真的要成为正式工了?
王凤霞两只手紧紧捧着杯子,喉咙发干,却没敢问出口。
“不止是评先进,以后在工作上、或者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你也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厂里能解决的尽量帮你解决。”
“我们是一个集体,不要怕麻烦我。”厂长说完感觉差不多了,看了眼手表,“刚才周主任来电话了,让你先回乡政府去办户籍的手续,路途远,你现在就下班回去吧。”
“正好赶上放假,我再多给你批十天,慢慢办,办好了再回来。放心,这次招工的名额我会给你留一个,等你办完户籍的事儿,回来就能转正式工。”
“到时候你想去哪个岗位,直接告诉我....”
他非常贴心地叮嘱了一大堆,王凤霞后面的话基本没听进去,只记住了“回乡里办手续”这几个字。
前几天公社的建制已经撤销,现在叫乡政府了。
“好,谢谢厂长。”王凤霞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诶,小王啊,你和周主任....”
“啊?”王凤霞停下脚步,回头等着厂长的下文。
不过他却终究没问出口,笑着摇了摇头:“呵呵,没什么,你快去吧,路上当心点。”
“好,厂长再见。”
王凤霞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靠在墙壁上,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自己终于要成为城里人了,成为正式工!
这是她从第一天进面粉厂当临时工被骂时,就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不清楚厂长口中那位周主任是谁,但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姜明阳。
以后在厂里,她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
东风乡,乌伦村。
由于生产大队靠近乌伦古湖,建制变更后,现在就叫乌伦村。
一群小孩在村头巷尾打闹嬉戏,零下三十度的天气也不怕冷。
摔炮噼里啪啦响,这应该是孩子们一年当中最高兴的时候。
有好吃的,好玩的。
姜家,收音机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母亲和二姐在擀面,大姐在剁肉馅儿,今天过年,要吃上一顿饺子。
“大姐,你多剁点肉馅儿呗,今天多包点饺子,吃不完放外面冻着。”
“行,那大姐再剁点。”姜明秋嘴上答应得痛快,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肉疼的,光是这一顿就用掉一公斤肉了。
姜明阳又从雪堆里拿进来狍子肉、飞龙肉,狍子肉用来炖一锅,飞龙等火灭了直接跟土豆一起丢灶孔里,这样煨出来外酥里嫩,非常好吃。
前几天张兵用姜明阳给的那二百多块钱,在隔壁团场的知青商店买了一把鹰牌单管猎枪,还带着马小涛和他那个朋友小海,在野狼沟外围打了一圈猎。
这玩意儿打野鸡要比步枪好使多了,铅珠喷出去一大片,有时候野鸡扎堆,一枪能打到两三只。
这边正忙活着午饭,院外传来敲门声。
姜明阳还以为是张兵那小子来了,结果开门一看,居然是王凤霞。
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肩上还背着个挎包。
“嗯?凤霞啊。”
王凤霞一手叉着腰,缓了几口气,才直起腰来说道:“厂长早上通知我,让我回来办户籍手续,还给我多批了十天假,说过完年回去就能给我转正式工。”
“哦,那挺好啊。”姜明阳对此并不意外,“进屋喝口水呗,看你冻的。”
王凤霞摆摆手:“不进去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
“呵呵,行,那你以后在厂里好好干,争取早日当上厂长!”
“取笑我!”王凤霞故作羞恼的伸手打了下姜明阳胳膊。
姜明阳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这种稍显亲密的举动,目光怔了一下。
王凤霞也意识到似乎有点不妥,把手缩回去,低下头,手指头绞着挎包带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了几秒。
“那、那我先回家了,等下要去公社。”王凤霞抬起头来说道。
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是习惯把乡政府称呼为公社。
“好,去吧。”
王凤霞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她又回过头来,很认真的说道:“姜明阳,谢谢你!”
“嗯。”姜明阳冲她点点头。
....
临近天黑时,王凤霞的父亲又来了一趟,拎来两公斤肥肉、还有些鸡蛋。
“明阳,感谢的话叔就不说了,以后有啥用得着叔的地方,你随时吱声。”王德厚表达完心意,放下东西就走。
“王叔你这整得也太客气了。”姜明阳看着他拎来的谢礼,虽然不是啥值钱东西,但对于农村人而言已经非常珍贵。
“应该的,应该的,别送了,快回屋去吧。”王厚德摆摆手走了。
看样子,王凤霞去乡政府办事应该挺顺利的。
晚上八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准备了一天的食材纷纷端上桌,饺子、红烧排骨、炖狍子肉...可谓无比丰盛。
姜家已经很久没过上这么好的年了,以前过年能见点油花子就算不错了。
如今不仅家里条件越来越好,母亲的病情也大有好转,一家人都很开心。
欢乐祥和的氛围,让姜明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希望今后的每一年,一家人都能这样团团圆圆在一起。
他端起橘子粉冲的饮料,举杯说道:“妈,大姐二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大年初四,节假日后第一天。
李队长给姜明阳送来一张纸。
“乡邮电所的邮递员送来一封电报,给你的。”
姜明阳接过扫了一眼,电报的内容是“将于4月1日出发来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