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在办公室里等了她十几分钟，前台的小姑娘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
包晶晶进来的时候，苏宇第一反应是不像一个编剧。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她的表情有点紧张，进门的时候先鞠了个躬，然后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放。
“包晶晶？”苏宇站起来，“坐。别紧张，我又不是面试官。”
包晶晶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像个在面试的小姑娘。
“苏导，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本子我看了。”苏宇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写得不错。很真实，很接地气。那个女主角的嘴，跟你本人像不像？”
包晶晶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有点像。我朋友说我嘴损，损起来能把人气死，我就是气急了控制不住。”
苏宇笑了笑，“你这个人物立住了，观众会喜欢她的。有缺点的人才像人，完美的那是神像。”
包晶晶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苏导，您觉得这个本子能拍成电影？”
“能。而且不会差。”苏宇说得笃定，“一百万版权费，你跟公司的编剧组一起改编成剧本。你是原作者，核心情节、人物性格、台词风格，你说了算。编剧组帮你搭结构、调节奏、润色台词。你看行不行？”
包晶晶的嘴巴张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一、一百万？”她的声音有点抖。
“一百万。嫌少？”
“不不不！”包晶晶连忙摆手，手摆得像风扇，“我是觉得太多了。我本来以为能卖个十万八万就不错了。这个小说是我在网上写的，一分钱没花，就在电脑上敲出来的。”
苏宇被她逗笑了，“呵呵，加油；电影成功了编剧还有分红。”
包晶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眶有点红，突然站起身鞠躬了一个。
“师兄，谢谢您。我一定好好改，不会让您失望。”
“行了，别煽情。”苏宇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包晶晶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
送走了包晶晶，苏宇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CBD。
前世这部电影是滕华涛拍的，滕华涛拍得很好，节奏、情绪、细节都拿捏得很准。
苏宇不认识滕华涛，人家也有自己的公司，不一定愿意来。
而且，拾光影业有自己的导演团队，放着自家人不用，去外面找人，说不过去。
他想到了薛小璐。
北电文学系的副教授，教了十几年的编剧课，自己也导过几部电视剧，功底扎实，细腻，擅长拍情感戏。
最重要的是，包晶晶是她的学生；苏宇和她也熟。
学生写剧本，老师来拍，这个组合传出去都好听。
苏宇拿起电话，拨了薛小璐的号码。
“薛老师，我是苏宇。”
“苏导？哎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薛小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
“薛姐，有个事想跟你聊聊。你现在方便吗？我去北电找你。”
“方便方便。你什么时候来？”
“下午吧。到了给你打电话。”
“行。我等你。”
....
下午两点，苏宇开车到了北电。
八月的校园，学生不多，大部分都放假回家了。
操场上空荡荡的，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一阵的，像在开演唱会。苏宇把车停在停车场，步行往里走。
刚进校门，就撞见了一个熟人。
黄小厨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
看到苏宇，他摘下墨镜，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夸张。
“呦，这不是苏导么？”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像电视剧里的怨妇。
苏宇笑了，“你这腔调，有点不欢迎啊，黄老师。”
“哪敢呢。”黄小厨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手下一群学生，还想在你那儿讨口饭吃呢。你公司最近招了那么多人，北电的也不少，你可不能偏心，光招幕后的，我们表演系的你也要照顾照顾。”
“得，我还有正事儿，回头和您聊。”苏宇甩下一句话就跑，步子快得像在逃命。
“小滑头，跑的还挺快。”黄小厨在身后念叨了一句，笑着摇了摇头。
苏宇一路来到文学系的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薛小璐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苏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薛小璐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沓学生的作业。
她看到苏宇，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来了，坐。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行。”苏宇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薛姐，你先看看这个。”
薛小璐接过去，翻开，看到标题《失恋33天》，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坐下来，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苏宇没催她，端起水杯慢慢喝着。
看了大概十几分钟，薛小璐抬起头，摘下眼镜，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我学生写的？包晶晶？去年刚毕业那个？”
“对，她写的。”苏宇把水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薛姐，怎么样？这个本子，有没有搞头？”
薛小璐没有马上回答，沉思了片刻。
“故事不错，人物很鲜活，台词也接地气。就是一个都市情感小品，格局不大，很精致。拍好了，能打动人。拍不好，容易做成电视剧的味道。”
“所以我想请你来导。”苏宇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学生出剧本，老师执导，传出去都好听。而且你经验丰富，细腻，擅长拍情感戏，这个本子交给你，我放心。”
薛小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给我画饼呢？”
“不是画饼。我是认真的。老师，你在北电教了这么多年书，拍了那么多电视剧，不想拍电影？不想在大银幕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薛小璐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考的表情。
“我接。”她抬起头，目光很坚定。“我有个问题，我这两三个月的课排得很满，没办法立刻进组。你要是不急，我就接；你要是急，你就找别人。”
苏宇笑了笑，“不急。又不是说接了就得立刻拍。前期筹备还得一阵子，剧本改编、选角、勘景，没两三个月下不来。你先忙你的课，课间抽空看看剧本，心里有数就行。等暑假了，我们再推进。”
薛小璐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
“行。你给我留一份剧本，我这几个月先看着，也看看我那个学生的功力，她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有灵气，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东西。”
苏宇从包里又拿出一份剧本，放在桌上。
“薛姐，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改天请你吃饭，叫上晶晶，你们师徒俩好好聊聊。”
“好。你忙你的，我不留你了。”
.....
晚上，苏宇回了四合院。
刘艺菲来了。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家居裙，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红的黄的白的，摆得很整齐，是她自己切的。
看到苏宇进门，她抬起头，嘴角笑着，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回来了？北电那边办完了？”
“办完了。薛老师答应执导了。”苏宇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失恋33天》？”刘艺菲靠过来，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脸蹭着他的肩膀，像一只撒娇的猫。
“对。你听过？”
“没听过。你这几天一直在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刘艺菲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剧本，递给他。
“喏。叶卫信导演前几天把剧本发给我了。他打算拍完《叶问2》之后翻拍《倩女幽魂》。我妈让我看看，她觉得我可以演聂小倩。”
苏宇接过剧本。
封面是打印纸，他翻开第一页，编剧一栏写着张炭，《白蛇传说》《不二神探》《无极》的编剧。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古天乐演燕赤霞。”刘艺菲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苏宇没说话，一页一页地翻。
看了几页，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故事，跟他印象中的《倩女幽魂》完全不一样。
宁采臣不再是主角，燕赤霞才是。
开头是燕赤霞和聂小倩的相遇，结尾是燕赤霞和聂小倩的生离死别，整部戏的核心是燕赤霞和小倩的感情纠葛。
宁采臣成了一个工具人，一个插在中间的电灯泡，一个“你们爱来爱去关我什么事”的旁观者。
苏宇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怎么了？”刘艺菲偏过头看着他，“剧本很烂？”
苏宇想了想措辞。“不是烂，是解构得太颠覆了。你知道《倩女幽魂》看的是什么？宁采臣和聂小倩的爱情。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他爱她，她爱他，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是这个故事的核心。叶卫信这版把核心换成了燕赤霞和小倩，燕赤霞是捉妖的，小倩是妖，他跟自己的猎物谈起了恋爱。这个设定，观众能接受吗？”
刘艺菲愣了一下。
“《画皮》不也解构了原著吗？原著里小唯就是个普通的狐妖，没那么多感情戏。《画皮》把她做成了三角恋，观众也接受了啊。”
苏宇坐直了身体，转过身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