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比苏宇预想的还要快。
先开了记者会，发言人在台上念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大意是“票房造假是严重违规行为，将严肃处理”。
记者们当然不满意，追着问“处理的具体措施是什么”“有没有处罚名单”“会不会影响今后的票房公布制度”。
发言人应付了几句，匆匆离场。
然后，电影局召集各大影视公司负责人开会。
苏宇也接到了通知，地点在电影局的大会议室。
他看了看日程表，《健听女孩》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事情堆成了山，但不去不行。
苏宇把车停在电影局大院外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里暖气还没散，座椅热乎乎的，他有点不想出去。
想到那些等着开会的人，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刚下车，走进大院，就看到了王常田。
王常田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被央视曝光的那个人不是他，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跟他毫无关系。
苏宇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狗日的王常田，作假都不会做。
你说你报个五百万、一千万，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谁还没报过虚数呢。
你直接报两三千万，这不是找死吗？这已经不是注水了，这是往河里倒了一整桶油漆，谁都能看出来颜色不对。
“咦，苏导。”王常田看到苏宇，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伸出手来跟苏宇握了握。
苏宇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说，王总，你那《阿童木》虚报票房虚报得也太离谱了吧。我看到报道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三天四千万？你怎么不报一个亿呢？反正也没人信。”
王常田松开手，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无奈的苦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苏导，我也不瞒你。这票房不报高点，没有爆点啊。我想着反正也没人知道，大家不都这么报的吗？我只是运气不好，被人发现了而已。”
苏宇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狗日的要面子要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他摇了摇头，跟王常田并排往里走。
“你这心态，我是服气的。换了我，早躲家里不敢出门了。你倒好，大摇大摆地来开会，还站门口抽烟，跟没事人一样。”
王常田笑了一声，“躲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干。在座的哪家没报过虚数？我不过是报得高了点，成了靶子而已。枪打出头鸟，我认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苏宇，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苏导，你们拾光的票房真的没注过水？”
苏宇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信，欢迎去查。拾光影业的数据，每一笔都能对上。你要是查出一笔注水，我当场给你一百万。”
王常田愣了一下，笑得有些尴尬。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也好，至少咱们行业还有一两家干净的。”
.....
走进会议室，各大公司的人都来了。
王中军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看到苏宇进来，点头示意了一下，苏宇也点了点头，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于东坐在王中军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王长田坐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缩在角落里，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韩三平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沓文件。任仲伦也来了，坐在韩三平旁边。
苏宇扫了一圈，发现今天来的不光是电影公司的人，还有院线代表、发行公司代表、行业协会的人，甚至还有几记者，扛着相机站在最后面，镜头对着主席台。
会议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投影幕布上打着一行白色的字“电影票房统计与公布制度改革座谈会。”
会议开始了。
领导先是痛批了一番，措辞很严厉。王常田首当其冲，被点名批评了整整五分钟。
领导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王常田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圈。
然后各大电影公司都有份。
华艺发行的《窃听风云》《斗牛》也在列，水分不算大，在名单上。
中影自己的几部片子也被点了名，韩三平表情没什么变化。
苏宇听着念完一圈的名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国产电影票房居然八成都造假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那些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记笔记。
感情只有我在搞真的，你们都在拿假票房和我PK呢？
苏宇嘴角抽了一下。
难怪有时候他看到媒体报道的票房数字跟自己从院线拿到的数据不一样，还以为是统计口径的问题，原来是根子上就是假的。
领导批评完后，话锋一转，问了一句：“哪些公司没有虚报过票房？举手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三秒，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苏宇慢慢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若有所思。王长田抬起头看了苏宇一眼，那一眼里有羡慕，有尴尬。
领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文件。
....
会议的后半段，讨论的是怎么改进票房公布制度。
文件传了一圈，每个人都要签一份《中国电影发行放映行业规范准则与自律公约》。
苏宇接过文件，翻了翻，内容无非是“不虚报票房”“不恶意竞争”“不诋毁同行”之类的套话，措辞很官方。
他撇了撇嘴，这玩意能有什么用？
签了的人该注水还是会注水，最多从明面上转到暗地里。自律如果能解决问题，还要法律干什么？
签完之后，领导的目光越过前排，直接落在苏宇身上。
“苏导，你是国内电影旗帜代表，拾光影业更是中美都出名的公司，你对票房制度这块有没有什么建议？你一直在北美那边也有业务，那边的经验能不能借鉴？”
苏宇愣了一下，他本来打算开完会就走人，晚上还要收拾行李，明天一早飞台北。
没想到会被点名，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他身上。
他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机会，不是说教的机会，是票务系统进入影院的机会。
“我感觉吧，”苏宇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只有虚报上税，才能解决问题。”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王常田的笔停在了纸上，瞳孔放大了半圈。于东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王中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眉毛挑了一下。就连韩三平都抬起头看了苏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苏宇扫视了一圈，心里冷冷地笑了笑。
这群人，平时报假数据报得欢，真要让他们为自己的假数据交税，估计比谁都跑得快。
“当然，这是开玩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到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票房如果不真实，对行业的发展、产业的预期、行业的指导，制片、发行、放映，整个产业的各个环节都有影响，这是一件长期需要做的事。我们可以纳入一个实时票房系统。”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取了几秒组织语言的时间。
“目前拾光影院内部已经在用这个系统了，用了快一年。简单来说，就是把每张票的出票数据实时上传到服务器，影院、发行方、监管机构、公众，都能实时看到每部电影的票房数据。每一笔都实时，每一笔都可查。谁注水谁没注水，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公众那边也好挽回一点颜面，不能再让人说中国电影票房全靠吹了。这话不好听，但人家说得有道理。”
此话一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是收税就好，实时票房系统虽然麻烦，要改造设备、培训人员、对接数据，总比上税强一万倍。
王长田第一个表态支持，举起手来，“光线同意。”
声音比他平时大了不少，像是在将功补过。
于东紧跟着也点了头，“博纳支持。”
王中军看了看四周，淡淡地说了一句，“华艺没问题。”
韩三平也点了头，“中影可以配合。”
任仲伦看了看在场的众人，也点了头。
坐下后，苏宇靠在椅背上，嘴角笑意压不住了，没想到开个会还有意外收获。
他提这个建议，不是为了当好人，是为了给拾光票务系统铺路。
这个系统他让技术团队开发了一年，一直在拾光院线和嘉禾院线内部测试，稳定性已经没问题了。
现在有了电影局的支持，有了各大公司的认可，推广到全国院线就顺理成章了。
这是一盘大棋，今天落了一颗子。
至于能走多远，慢慢看。
.....
电影局开会的消息，瞒也瞒不住。
在场的人多，有人说漏嘴，或者跟朋友聊起来，消息就传出去了。
不到半天，各大网站的娱乐版就出了新闻。
“电影局紧急会议：八成国产片票房注水，拾光影业成唯一清流”。
微博上，网友们炸开了锅，热搜一下子冲到了第二。
“八成都是假的，可真有你们的啊。没想到拾光影业票房还是实打实的，苏宇这人能处，有事他真上，有假他真不做。”
“主要是实打实的这些假的都打不过，这就有点讽刺了。假货干不过真货，丢人不丢人？那些注水的公司脸不红吗？”
“要笑死我了，假的打真的，最后还没打过。王常田你注水注了个寂寞，还不如不注，省得丢人。”
“君子之战是吧，我先看着。假君子打不过真君子，这剧情比电影精彩。”
更有人开始拿苏宇开玩笑：“苏宇：老子辛辛苦苦拍电影，你们在办公室吹吹牛逼就把票房吹上来了，合着我白干了？”
下面有人回：“人家不用吹，票房本来就高。吹牛逼的反而打不过不吹的，这事传出去，各大公司的脸往哪搁？”
也有人认真分析了一句：“苏宇提的那个实时票房系统，如果真能铺开，以后谁注水谁裸泳一目了然。这对行业是好事，虽然过程会疼，但总比一直烂下去强。”
这件事也给了拾光票务系统一个切入院线的契机。
有了电影局的支持，有了各大公司的认可，推广起来就不那么难了。
苏婷会后给技术团队打了一个电话，技术总监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苏总，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设备调试了无数遍，就等着铺出去了”。
“别激动，慢慢来，先试点，再铺开。第一批先接拾中影和上影院线，跑通流程了再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