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低头看着水杯,苏宇抬头看着天花板。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感觉像半个小时。
苏宇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个……”
“嗯?”刘艺菲抬起头,微笑的看着苏宇。
苏宇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胳膊肘撑在桌上,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刘艺菲看着他那副样子,头发有点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绷了一路的紧张,在这一刻好像松了一点点,像气球被针扎了个小孔,气慢慢地、慢慢地往外跑。
刘艺菲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角,看着苏宇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椅子往后仰了仰。
“开机怀疑后,具体生日那天,在你家卫生间。”
刘艺菲的眉毛拧了一下,“卫生间?”
苏宇把椅子放回来,“旁边有个桌子,里面有假发和牙套。短发,齐耳,跟你发我的照片上一模一样。我当时还在想,这姑娘牙口不好,得整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后来回宿舍,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你那假发,那牙套,那黑框眼镜,那深色粉底,安茜的照片跟刘艺菲本人,差的就是这几样东西。你当我是傻子?”
刘艺菲轻咬着嘴唇,盯着苏宇看了两秒,“那你之前吐槽我牙龈不好、奶音唱歌的时候,知不知道是你自己在说我?”
苏宇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作证。
他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不知情,那些都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
刘艺菲抓起桌上的水杯,作势要泼他。动作很快,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苏宇往后一缩,双手挡在脸前面,声音带笑:“别别别!那是我姐送我的杯子,说是从上海背过来的,限量版。泼坏了你赔!”
刘艺菲把水杯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噔”的一声,水又洒出来几滴。
她瞪着苏宇,嘴角却在微微往上翘。她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我露馅?”
苏宇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我怕你尴尬,也怕我自己尴尬。毕竟我当着你的面,用安茜的耳朵,骂了你两年。从牙龈骂到奶音,从演技骂到不接地气。你想想,你要是我,你好意思说‘我知道你是刘艺菲’吗?你说了之后,你怎么面对一个被你骂了两年的人?”
刘艺菲抬起头看着苏宇,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苏宇,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
四月中下旬,电影宣传进入了密集期。
中影安排了几个节目,让苏宇、罗晋和刘艺菲一起上,聊电影、聊角色、聊拍摄趣事。
苏宇本来不太想去,他觉得自己一个幕后工作者,站在镜头前浑身不自在,跟身上长了虱子似的。
韩三平打了电话来,“宣发你得配合,你不去,片子卖给谁?你指望观众自己闻着味儿找过来?”
苏宇只好去了,这天下午,三人在798参加的是一个电视台的访谈节目。
录制结束,三人从侧门往外走。
苏宇走在最前面,罗晋居中,刘艺菲在最后面,助理跟在更后面。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是停车场。
苏宇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突然,一群人从走廊两侧的通道里涌了出来。
不是粉丝,是记者。扛着摄像机的,举着录音笔的,端着相机的,至少有七八个人,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堵肉墙。
苏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往后一伸,挡在刘艺菲身前。
他的手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态很清楚,别过来。
“刘艺菲!天涯论坛有人发长文,列出了十条证据,说你小时候做过变性手术!你怎么看?”
苏宇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刘艺菲。
刘艺菲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在大街上当众泼了一盆脏水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茫然。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记者又往前挤了一步,录音笔像一把短剑一样戳向刘艺菲的脸。旁边另一个记者的摄像机已经怼到了苏宇的肩膀上,镜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帖子里说你小时候的照片和户籍资料都显示.....”
“你他妈傻逼吧。”
苏宇的声音不大,像一把刀切进了嘈杂的走廊。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记者,一米七八的个子在走廊里显得像一堵墙。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记者,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他的左手依然伸在后面,护着刘艺菲。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摄像机还在转,但没人说话。
苏宇往前迈了一步,那个记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宇低头看着那个记者的录音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我问你一个问题。”
记者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宇的手指指向那个记者的脸,离他的鼻子只有几厘米:“是不是女的你看不出来?问这种傻逼问题,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挤了?”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罗晋站在后面,嘴巴微微张开。刘艺菲的助理从后面挤上来,手搭在刘艺菲的肩膀上,但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刘艺菲站在苏宇身后,被他完全挡住了,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缕头发。
记者们的反应比苏宇预想的快了两秒,先是闪光灯噼里啪啦的,像把整个走廊点着了,苏宇被闪得眯起了眼。
然后是快门声,密集的,急促的,像机关枪扫射。
苏宇没有后退,没有躲,没有抬手挡脸。他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堵被闪光灯照亮的墙。
“苏导,你是不是在说刘艺菲不是变性人?”另一个记者挤过来,把话筒怼到苏宇嘴边。
苏宇偏过头看着那个记者,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来地球参观的外星人:“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她是女的,这他妈还需要我说?你长眼睛是出气的?”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陪着笑脸,一边把记者们被推着往后走,但相机没停,还在拍。
苏宇转过身,低头看着刘艺菲。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溢出来。她咬着嘴唇,下巴微微抬着。
她看着苏宇,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苏宇,我没事。”
苏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放柔了一些,“走,回休息室。”
第41章 :杀鸡敬候
休息室不大,一张三人沙发,两把折叠椅,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节目流程单,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
苏宇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小丽已经等在休息室里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盘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妈。”刘艺菲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刘小丽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没有说话,手指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但不敢哭的孩子。刘艺菲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苏宇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韩三平的电话,拨了出去。
“韩总,我是苏宇。”
“嗯,说。”韩三平的声音很沉,听到苏宇的语气,电话那头像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苏宇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严肃,“有人在造谣刘艺菲,说她是变性人,列了十条假证据。今天录完节目,记者当面问她。我在现场,替剧组骂了。”
韩三平没有接话,等苏宇继续说。
苏宇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事不只是冲她来的,是冲着我们的电影来的。上映前造谣女主角,对票房的影响您比我清楚。五一档竞争那么激烈,观众看完新闻谁还买票?损失至少百万起,这是直接经济损失。”
韩三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是吸了一口烟的声音,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打算怎么办?”
苏宇转过身,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刘艺菲和刘小丽,然后收回目光。
“我要起诉。起诉天涯论坛和宋足德,我查了那篇帖子的首发人,就是他去年他就造过谣‘变性人’;当时没闹大,他没收敛,现在变本加厉了。这次不能忍,忍一次他就以为我好欺负,以后变本加厉。”
他把语速放慢了一些,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我还要实名起诉和举报他公司税务和售假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韩三平开口的声音,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你说得对,中影这边,我会给合作的媒体打招呼。天涯和QQ那边,我让人去联系,不删帖就起诉。至于那个宋足德,你自己看着办。”
苏宇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放缓了一些,“谢谢韩总。我会让法律正规渠道。”
韩三平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谢什么,电影是我的投资,你护着女主就是护着我的钱。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这边会处理。你专心把片子盯好,五一档别出岔子。”
“好。”
........
苏宇挂了电话转过身,刘小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揽着刘艺菲的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少康,你那边方便吗?.......对,就是茜茜的事。央视和门户网站那边你熟,帮忙打个招呼。嗯。好。”
苏宇站在窗边,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心想:这就是刘小丽。不慌不忙,该找谁找谁,该说什么说什么。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宇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林浩。”
林浩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西装扣子都没来得及系,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夹。
他跑到苏宇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苏总,我们已经在收集材料了。”
苏宇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了抬。
“第一,公司法务今天起草起诉状,明天递到法院。被告:天涯论坛运营方、宋足德。案由:诽谤、侵犯女主角名誉权造成的经济损失。证据,那篇帖子的截图、发布时间、阅读量、转发量、评论区截图,全都公证。找公证处的人,今天就去办。别自己截个图就当证据,法院不认。”
林浩从文件夹上撕下一张纸,用笔飞快地记。
“第二,实名举报宋足德公司税务问题和售假。这个我去年就让中介查过材料,放在我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你回去找出来,整理成册,一式三份,寄到税务局和工商局。挂号信,留凭证,信封上写‘举报材料’,里面附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联系方式。”
林浩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宇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苏宇盯着他,没有眨眼。林浩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继续记。
“第三,明天发声明。措辞我等会儿写,发给你。核心意思就一条,不接受和解,不接受调解,不私了,不撤诉。告到判刑为止。诽谤罪,造成经济损失百万以上,法定刑期你自己去查。我说的不是民事赔偿,是刑事。我要他坐牢,不是赔钱。”
林浩把笔帽套上,合上文件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紧:“苏总,这些都要在今天之内做完?”
苏宇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都要做,今天之内把框架搭好。法务那边如果人手不够,花钱请外聘律师,不计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