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春节前三天。
拾光影业的办公室里，年味已经隐约透了出来。
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一身红毛衣，毛衣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猪，猪年到了。
茶几上摆了一盘糖瓜，还放了一盆金桔，金桔上挂着小红包，里面塞了一块钱。
大会议室里，磨砂玻璃墙后，人影晃动，争论声隐约可闻。
苏宇和苏婷走进来时，招呼声不断。
“苏总早！”
“苏总，提前祝春节快乐！”
苏宇一身深色羊绒大衣，微笑着逐一颔首回应。大衣是苏婷上个月给他买的，在国贸买的，花了两万多，苏宇说太贵了。
“你现在是上市公司老板，穿得像送外卖的像话吗？”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主位，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九点整，各部门主管准时鱼贯进入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制片、导演、宣发、财务、法务、经纪……核心团队基本都在这里了。
路阳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王博学坐在他旁边翘着腿，申奥坐在王博学旁边。
朱锐坐在路阳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转得很溜，笔在指间飞舞。
罗泾坐在她旁边，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松弛。舒唱坐在罗泾旁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马涛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打得锃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是苏宇从星美挖来的院线经理，负责内地院线开发。旁边坐着几个部门高管，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文件夹，像准备考试的学生。
苏宇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周，目光从一张张或熟悉或略显生疏的脸上掠过。
“去年公司发展很快，我们有两部电影上映。”苏宇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苏总，你来主持会议。”
苏婷应声而起，动作利落，打开了投影仪。
白色的光束打在幕布上，幕布上出现了“拾光影业2007年度总结暨2008年规划”几个字，字体是宋体，加粗。
她穿着一件紫色呢子大衣走到投影幕旁边，手里拿着遥控笔，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晃了一下。
“好的，首先，照例汇报一下各项目的最新进度。”
苏婷切换到第一页PPT。
幕布上列出第一个项目《孤胆特工》，封面是唐尼的黑白剧照，眼神冷峻，嘴角有一道血痕。
“《孤胆特工》，目前已经全部完成后期制作，正式定档6月27日。”
苏婷的语气很平，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北美同步上映。狮门那边已经把宣发预算批下来了，两千万美金。海报、预告片、路演，全都安排上了。唐尼那边也确认了，会配合全球宣传。他的档期已经留出来了，五月份《钢铁侠》上完之后，他就专心跑《孤胆特工》的宣传。”
王博学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6月27日？那不是跟《机器人总动员》撞档期了？人家那个特效，那个场面，咱们跟他正面刚？”
路阳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怕什么？唐尼也是大制作出来的。《钢铁侠》五月份上，正好给《孤胆特工》预热。观众看完《钢铁侠》，看到唐尼的脸，自然就想起来了。这叫联动效应。你懂什么叫联动吗？而且那是动画片，赛道不同。”
王博学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你不是从来不关心票房吗？你不是只关心镜头语言吗？”
苏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档期定了就别改了。撞就撞，谁怕谁。”
苏婷切换到下一页PPT《突袭》。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概念图，昏暗的走廊，人影憧憧，色调偏冷，很有压迫感。墙上挂着几盏日光灯，灯光惨白。
“《突袭》，狮门影业那边已经确定参与投资，投资两千万美金。这部电影是继《孤胆特工》后公司第二部中美合拍动作片。导演是路阳，摄影王导。目标是实现全球同步上映，目前分镜已经画完了，三月立项，五月开机，八月杀青，年底上映。”
王博学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路导，你的片子你自己盯着，别到时候拍出来跟《孤胆特工》一个味儿。你得有自己的风格；比如说慢镜头，比如说三百六十度旋转，比如说子弹时间。”
路阳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掌机，风格就是你的。你想拍慢镜头你跟我说，别自己偷偷拍完了塞给我。”
王博学嘿嘿笑了一声，“那你文戏别太磨叽，观众等着看打呢。”
申奥端着咖啡杯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概念图。
“路导，你这个走廊，是不是太长了？从这头打到那头，得打十分钟吧？演员打得动吗？”
苏婷切换到下一页《秘密花园》。
幕布上是一张剧照，罗泾和朱锐站在花海里，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两个人的头发都镀了一层金色。
“《秘密花园》，湖南台已经定档在正月初八黄金档上线，独播。王导和朱锐、罗泾要做好宣传。接下来半个月，采访、综艺、路演，能上的都上。湖南台那边也会配合，安排了《快乐大本营》和《背后的故事》各一期。初八首播，初四《快乐大本营》，初五《背后的故事》，连轴转。你们俩的档期我让人排好了，别到时候说没时间。”
苏婷切换到下一页《我可能不会爱你》。
幕布上是一张概念图，一对男女站在街角，路灯的光把他们笼罩在暖黄色的氛围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四个是电视剧《我可能不会爱你》，四月开拍。导演是申奥，主演舒唱，男主准备找新人。剧本已经写完了，苏宇亲自审了三稿。整体评价还不错，大家都说比《秘密花园》还要扎实。”
申奥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苏总，男主你打算找谁？新人不好找，有演技的新人更难找。长得好看的一大把，会演戏的没几个。长得好看又会演戏的，都签了大公司。剩下的不是好看不会演，就是会演不好看。你让我上哪找去？”
苏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试镜。北电、中戏、上戏，挨个面。演技关过了再说，你要是有合适的也推荐，不管哪学校的，只要戏好就行。先看演技，再看脸。脸不好看可以修，演技不好没法修。”
舒唱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苏导，男主要是太新，我怕我带不动。我得找个能接得住戏的，不然我演着累，观众看着也累。”
“给你配个老戏骨，你放心。男二男三找实力派，男主找新人，新人压力大，演起来有冲劲。”
舒唱想了想，点了点头；舒唱目前工作室挂靠在了拾光影业，这是刘艺菲给舒唱出的主意。
苏婷切换到下一页《2012》。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概念图，纽约被洪水淹没，自由女神像歪倒在水中，海浪拍打着她的底座，天空乌云密布，闪电在云层中穿梭。
“第五个，是之前和哥伦比亚谈了很久的《2012》。目前北美那边快谈妥了，哥伦比亚和狮门和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投资两亿五千万美金，罗兰艾默里奇执导。到时候公司要派一组人马进去学习，申奥和王博学带队。你们俩去好莱坞待几个月，学学人家的工业化流程，回来给咱们公司传帮带。”
........
苏婷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转身看向马涛。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马涛马总，你上来说。这是公司新成立的院线部门经理，负责内地院线开发。”
马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投影仪前，从苏婷手里接过激光笔。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公司未来五年的战略重点，也是我们能否在行业里真正站稳脚跟、掌握主动权的关键；自建院线，布局终端市场。”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马涛按了一下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地图上，光点在成都的位置上跳了一下。
“苏总决定，正式成立院线开发专项小组，由我亲自牵头负责。我们的战略重心，不是北上广深这些已经杀成红海的一线城市，而是这里....”
“成都、武汉、西安、郑州、长沙……这些正在高速发展的二三线城市！这些地方经济增速快，年轻人口基数大，消费能力在快速提升，但现代化的多厅影城稀缺。供需严重不平衡，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王博学笑着问了一句，“二三线城市？你不是说北上广深不去了？那咱们的片子在一线城市怎么排片？还靠中影？”
马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一线城市的院线已经很成熟了，我们进去是红海搏杀，成本高，回报慢。苏总意思只建四家形象店，其余二三线城市是蓝海，我们有先发优势。等我们在二三线城市站稳了脚跟，再反攻一线城市也不迟。至于排片，一线城市靠中影，二三线城市靠我们自己。两条腿走路，稳稳当当。”
马涛显然已经做了功课，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张数据表格。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GDP增速、人均可支配收入、观影人次、银幕数量，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来源。
“苏总的方向非常精准。我这边已经初步调研过，像成都、武汉这些城市，近几年GDP和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都在两位数。商业综合体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万达、凯德、龙湖，一个接一个地开，但配套的影院数量和质量都远远跟不上。很多新开的商业综合体，甚至没有规划影院。市场空白点很大，不是一般的大。”
他顿了顿，按了一下激光笔，切换到下一页。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规划图，上面标注了首批目标城市的位置和拟建影院的数量。
“苏总给我的任务是五年，一百家左右。二线省会五十家，三线地级市五十家，具体数字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影院标准厅建设，全部自购物业，投资在三十亿左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高跟鞋声。
三十亿！
王博学烟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三十亿？老苏，你这三十亿，够我拍多少部戏？一百部？两百部？”
苏宇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笑，“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拍好你的戏。钱的事有我和我姐盯着，不劳你费心。”
申奥端着咖啡杯，杯里的咖啡晃了晃，“三十亿。我拍一辈子戏也赚不到这个数的零头。”
他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苏总，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三十亿的自有资金，全砸在物业上，万一，我是说万一市场有个风吹草动，咱们的资金链会不会出问题？二三线城市的商业地产，也不是只涨不跌的。”
苏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风险我考虑过，但这个事不能拖。越拖成本越高，越拖竞争越大。现在不做，等别人做了，我们再想进就难了。二三线城市的优质地段就那么多，你占了别人就没得占。这不是买白菜，今天不买明天还有。这是占坑，坑就那么多。”
马涛接过话，语气沉稳。
“苏总说得对。二三线城市的优质地段，尤其是核心商圈的地块，现在是稀缺资源。万达、保利、金逸这些大公司都在盯着，我们不抓紧，就会被别人抢走。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标地块，春节后就开始谈。”
路阳推了推眼镜，“五年一百家。平均一个月开一点六家。”
“一点六家？那零点六家怎么开？开半家？一边是银幕一边是厕所？”
苏宇靠看着马涛，“你继续说。别理他们。”
马涛点了点头，切换到下一页。
......
会议的最后，苏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苏婷端着水杯慢慢喝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移动。
苏宇把椅子放下来，双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补充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公司要搬迁了。现在的办公区太拥挤了，几百号人挤在一层楼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人。会议室不够用，剪辑室不够用，连洗手间都要排队。”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苏宇继续说：“苏总，你留意一下写字楼。不是租，是买。地段要好，交通要方便，离地铁站近。最好整栋，面积要够大，够未来十的发展。五年内公司人员可能翻几倍，你按这个规模去找。别到时候又不够用，搬来搬去的，折腾人。”
苏婷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预算呢？四环内的写字楼不便宜。地段好的更不便宜，你想买多大的？按人均十平算，一千人就是一万平。在四环内，地段好的少说也得两三个亿。”
“先看，看上了再说价。别省，该花的钱不要省，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要花。”
王博学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买写字楼？你上次买四合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先看，看上了再说价’，然后你一去，人家老太太开价五千万二，你直接砍到四千万.....”
苏宇没理他，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转身走向门口又转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春节后，公司会正式成立经纪部门。不是挂靠，不是合作，是自有的经纪部门。签艺人，培养新人，为公司的影视项目输送人才。目前已经谈了几个，年后官宣。路阳、王博学、申奥，你们拍戏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有好的苗子推荐过来，肥水不流外人田。”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
王博学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些还没有擦掉的数据三十亿院线计划。
他摇了摇头，追上了苏宇。
“老苏，你这个会，开得我心跳加速。三十亿，我拍一百部戏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你一个院线计划就砸出去了，我回去得吃速效救心丸，不然心脏受不了。”
苏宇把大衣穿上，头都没回。
“你那是咖啡喝多了。少喝点，注意身体。你一天喝几杯美式？你自己数过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