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天，苏宇站在拾光数字特效公司的玻璃门前，看着门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天要去中影开重要会议，不能穿得太随意，也不能太正式，深蓝色薄外套配白衬衫。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机房特有的热风扑面而来，几百台电脑同时运转，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开大会，吵得人脑仁疼。
秦尧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
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已经见了底。
“老板，您来了。”秦尧搓了搓手。
苏宇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把桌上的项目进度表翻了翻。
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特效镜头的完成情况，旁边用红笔标着“进行中”“待返修”“已完成”，还有几个标着“客户要求重做”。
“拾光数字现在进展如何？”他把进度表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秦尧坐下来，把那份进度表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特效人员已经超过五十人了，渲染农场的机器数五百多台。目前承接的项目主要是《暮光之城》，还有一些好莱坞的外包单，量不大但利润还行。咱们从好莱坞学回来的那一套流程确实管用，效率比以前高了至少三分之一。以前做一个镜头要两周，现在十天就能搞定，客户还挺满意。”
苏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百多台？还是太少了。继续加大投资。一台电脑一帧就要渲染几十个小时，一秒二十四帧，一秒钟可能要几百小时渲染。你想在工期内做完，就需要几百上千台高端配置的计算机同时开工，机器不能停，人也不能停，三班倒，机器转着，人轮着睡。你算算，五百台够干什么的？撑死了同时跑两个项目，第三个就得排队。排队的时候人家客户打电话催，你怎么说？‘正在排，前面还有两个项目’？”
秦尧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老板，你是有新项目了？不是《突袭》吧？《突袭》那个片子特效量不大，主要是实拍，路阳导演说了，能实拍尽量实拍，不用特效，现有的设备完全够用。再多就是浪费了。”
苏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嗯，准备再做一次合拍大片。之前和哥伦比亚谈的那部《2012》。2.5亿美金。”
秦尧的手顿住了，他手里的眼镜布掉在了桌上，他没有去捡，就那么坐着，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浑圆。
“2.5亿？美元？”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连外面工位的员工都听到了，有好几个脑袋从隔间后面探出来，像一群土拨鼠，又缩了回去。
“2.5亿。制作费。宣发另算。预计总成本三点五到四亿美金。”
秦尧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老板，你这是要拍什么电影，这么夸张？这放在影史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吧？《泰坦尼克号》当年也才两亿，卡梅隆已经被人骂疯了，说他是烧钱机器。你这直接干到两亿五了，卡梅隆都得叫你一声大哥。这得多少票房才能回本？”
“3D特效大片。”
秦尧从桌上拿起计算器按了一通，按键被他按得噼里啪啦响，然后把计算器转过来给苏宇看。
“2.5个亿美元的制作费，加上宣发，全球最少得8个多亿美金票房才能回得了本吧？8亿美金，那是《泰坦尼克号》级别的。老板，你有信心？”
“如果只算票房，大概是。不过电影不仅只有票房收入。DVD、电视版权、网络版权、衍生品，这些加起来不比票房少。再说，这部电影是3D，票价本身就比2D贵，同样的观影人次，票房会高出一截。你不用担心回本的事，哥伦比亚和狮门比我们更急，他们已经做了好几版预算了，天天打电话催我。”
秦尧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特效那边，我们要做到什么程度？好莱坞那边的大片，特效都是工业光魔、维塔做的，咱们跟他们比，差距不小。”
苏宇双手撑在桌上，“特效那里多上点心，继续招人。这部电影的特效会联合工业光魔一起做，工业光魔那边已经答应合作了，卢卡斯那边给面子。你派一组人去旧金山，跟他们对接。学习，不是去旅游。学他们的管线，学他们的流程，学他们的管理。这部电影也是让业内重新认识拾光数字的机会，不能掉链子。你在好莱坞那边待过，你知道人家是怎么做的。”
秦尧用力点了点头，“好的！对了老板，腾讯那边已经拿到了20%的游戏特效外包，合同签了三年。那边的负责人对我们的技术很满意，说‘比外面报价便宜，效果还比人家好’。下次我去腾讯谈续约，得请他们吃顿饭。”
苏宇笑了笑，“意料之中的事。腾讯那帮人，精着呢。便宜又好用，当然找你。你要是贵了，他们马上换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要保持住性价比，但不能牺牲质量。质量和性价比之间，先保质量。质量丢了，性价比再高也没人要。”
.......
从拾光数字出来，苏宇直接赶往中影大厦。
车在二环上堵了一段，前车的刹车灯红通通的一片。
他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敲的是《小幸运》的节奏，敲着敲着自己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婷发来的消息。
“你到了没？人都齐了。韩三平打电话问了两遍了，说你没接电话。你快点，别让老头子等急了。”
“堵车，十分钟。”
中影大厦门口已经围了一群记者。
苏宇的车刚拐进来，就有眼尖的记者认出了车牌，扛着摄像机的往这边跑，话筒举得高高的。
“苏导！苏导！今天中影来了这么多制片公司老总，是不是有什么大项目？你透露一下嘛！”
“苏导，这次是要大制作吗？投资多少？”
苏宇停好车，推门下来，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片。
他抬手挡了挡，快步往大楼里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的。
“会议完会给消息。现在不方便说。你们等会儿，别挤，小心摄像机摔了。”记者们在后面追了几步，被保安拦住了，保安张开双臂像一堵墙。
不到十分钟，门户网站的头条全换上了这条消息。
“中影、上影、华艺、博纳、光线、万达、星光灿烂齐聚，苏宇最后一个到场，疑似重大合电影即将公布。”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苏宇快步走进大楼的背影照，抓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他。
评论区里网友炸开了锅。
“这么多大佬坐在一起，这得多大的项目？得是航母级别的吧？”
“苏宇面子真大，韩三平都等他。”
“不会是《2012》吧？之前不是说在谈吗？哥伦比亚那个？狼来了好几回了，这次应该是真的。”
......
中影大厦，大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桌面上摆着矿泉水、茶杯、笔记本，还有几盘水果，没人动。
韩三平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拧开又拧上，像在玩一个手指陀螺。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在想事情。
任仲伦坐在他右边，穿着深色夹克，翘着腿，表情很松弛，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猫。
王长田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大概是在回消息。于东在跟旁边的叶宁低声说着什么，于东的手比划着，叶宁时不时点一下头，面色平静但眼神很专注。
陆政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王中军坐在王长田对面。
苏宇进来的时候目光在王中军身上停了一下，华艺来的不是王中磊，是王中军本人。
苏宇朝他点了点头，王中军也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了！”韩三平见苏宇进来，笑着站起了身子，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苏宇跟一圈人打了招呼，王长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导，好久不见。你那个《秘密花园》收视率破十了，我们光线的宣发也出了力，你下部片子可得想着我。”
“苏导，博纳一直支持你，这次有什么好事，别忘了老哥。”
叶宁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松开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万达的排片资源，苏导你是知道的。”
王中军最后一个伸出手，“苏导，上次的事中，我代表华艺跟你赔个不是。”
“嗯，过去就算了，来日方长。”
韩三平没等苏宇坐下就开口了，声音有点急，像憋了好几天终于可以说了，再不说不出来就要憋坏了。
“苏宇，有没有信心？这个项目我听了两天了，激动得两天没睡好。2.5亿美金，3D灾难片，这在全球影史上是头一份。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有多大把握？我要听具体的。”
苏宇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U盘，插到会议桌上的电脑里。
投影幕亮了，蓝光一闪，出现“2012”的巨大标题，下面是世界地图被洪水淹没的概念图，纽约的摩天大楼半截泡在水里，自由女神像歪倒着，只有火炬还露在水面上。
“信心不敢说十成，七成还是有的。”苏宇的声音不大，“不过韩总，您先别急，看项目。看了再说。您激动归激动，项目还是要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
韩三平摆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苏宇没有弯弯绕绕，直接点开了PPT，幕布上出现了一行行数据。
“这个项目的制作费用是2.5亿美金，宣发1亿美金，总投资3.5亿美金。用全新的3D技术，和卡梅隆目前拍的那部《阿凡达》一样。预计2011年上映。先说好，要溢价，最少30%。”
苏宇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变化。
“3D这两个字，大家可能熟悉。全新3D简单说，就是观众戴上眼镜看电影，画面是立体的。洪水涌出来的时候，你会觉得水真的冲到你面前了，你会想躲。火山灰飘过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呛。这种沉浸感，2D给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王长田侧过头跟于东说了句什么，于东点了点头。叶宁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胳膊撑在桌上，目光盯着屏幕。
苏宇补充了一句，“去年哥伦比亚找我的消息，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当时没成，是因为在份额问题上没谈拢。他们想主控2d，我要拍3D。现在谈拢了，他们同意3D。卡梅隆能做到的，我们也要做到，不能老跟在人家后面跑。”
韩三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任仲伦放下了翘着的腿，王长田抬起头。
“现在能给出多少投资份额？”叶宁第一个开口，很直接，“苏导，万达有兴趣，你给个数，我们不还价。”
苏宇笑着看了叶宁，心里吐槽狗大户，靠在椅背上。
....
“最多2.5成大家分。目前项目环球占3成，狮门占0.5成，拾光影业主控，占4成。这部电影可以全球署名，还有除北美外的全球票房分成。版权收益没有，狮门我都没给。”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2.5亿美金，拾光影业占4成？那就是1.4亿美金。”于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皱起了眉头。
韩三平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我定了，你们别争了”的笃定。
“中影要一成。三千五百万美金。苏宇，这个项目中影跟了，份额我先定，你们后面排。”
他说完看了任仲伦一眼，那眼神里有“老任，你别跟我抢”的意思。
叶宁还没等任忠伦说话开口了，目光落在苏宇脸上，没有移开。
“苏导，万达有兴趣。万达院线的排片资源你是知道的，你给我们份额，我们在排片上给你保驾护航。你能给我们多少？”
任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上影也要一成。这个项目，上影跟了。长三角的市场，上影说了算。你在上海排片，我给你开路。但份额你不能只给中影不给我，厚此薄彼不好吧？苏导，韩总一直跟着拾光吃肉，我们也的喝汤啊。”
韩三平看了任仲伦一眼，没说话。
叶宁想了想，看了苏宇一眼，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万达可以溢价要一成。苏导，你开价。溢价多少？百分之三十？四十？你说个数，万达不还价。我”
王长田举了举手，“光线要0.5成。我们体量小，吃不下太多。但苏导的项目，光线必须参与。上次《魔女》没赶上，这次不能再错过了。任总说得对，汤得趁热喝，凉了就没味儿了。”
苏宇看着王长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王总，0.5成你吃得下？不是人民币。”
王长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你看不起谁的意味。
“吃不下也要吃。大不了光线勒紧裤腰带过一年。”
于东也跟上，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博纳也要0.5成。苏导，你这个项目，博纳要是不参与，我这个老总就不用当了。回去了也没脸见人，人家问我‘于总，苏宇那个3.5亿美金的片子你投了吗’，我说‘没投’，你说我丢不丢人？”
陆政坐在靠边的位置，声音不大，“苏导，我们两家一直合作很愉快；星光灿烂不要多，0.5成就行。溢价你说了算，我们就一个请求，景田的事你多关照就行，其他的都好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王中军身上，他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苏导，华艺可以拿一成，华艺要上市了，我们希望加强两家合作。上次事情，中磊做错了，我代表华艺赔个不是。”
大家知道华艺说的什么事，估计就是《魔女》被黑那事了。
“苏导，我知道你的项目抢手；华艺在艺人资源上可以配合你。你的戏需要什么演员，华艺的艺人你随便挑。”
最后一番协商，中影、上影各0.4成，溢价部分资源抵消。万达和华艺也是0.4成，溢价40%，剩下三家溢价35%，各0.3成。
苏宇最后总结，“谢谢各位。份额的事就这么定了。合同法务会拟，签完了大家各就各位。这个项目周期长，三年。大家要有耐心，不是明天就赚钱。”
韩三平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放下，转过头看着苏宇，语气从兴奋转成了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