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他而言这就不仅仅是一座水坝了。
这是一个象征。
一个永远矗立在密西西比河上的、用钢筋混凝土建成的、能够拦住洪水、能够发电、能够改变千千万万人命运的永久性工程。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到,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记住,每一个记住的人都会知道是这个人,为他们带来了这座大坝。
这会让他在州内的支持率瞬间拉伸一大截。
费兰的声音仍然在继续:“竞选资金华尔街的雷曼兄弟和高盛,表示很有兴趣为你提供。”
亨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雷曼兄弟、高盛。
这两个名字,在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出台后,已经成为了华尔街的新贵。
以他们的资金,足以支撑一场规模空前的竞选。
有了他们的支持,他不需要再为竞选资金发愁,不需要再在小额捐款人面前低声下气,不需要再看那些大金主的脸色。
他可以专注于做一件事赢。
“另外,总统会说服党内全力支持你,还有,我们的联邦调查局胡佛局长,听说在七州打击不法分子时,查到了你们的一名参议员先生,似乎和某些不法分子有牵连,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想他会站出来做点什么的。”
费兰说完了。
亨特表面上还算是镇定,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浪花,是滔天的浪花,在他的心里翻涌着。
支持田纳西管理局计划是有很大的风险。
甚至可能会被扣上“布尔什维克”的帽子。
但是
参议院。
一个参议院的席位。
这是多少众议员打破头想要争取的东西。
在美利坚的历史上,从众议院到参议院的跨越,太难了。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强大的支持,需要巨量的资金,需要绝佳的机会。
大多数众议员,终其一生,都只能坐在众议院的席位上,望着参议院的方向,望洋兴叹。
而现在,费兰把这些东西天时、地利、人和、支持、资金、机会全部打包,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支持田纳西管理局计划。
亨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费兰又开口了。
“亨特先生,一个参议员席位,这可是不知道多少众议员打破头想要争取的,而在我们的历史上,众议员想要迈过这关的难度,相信你比任何人更清楚。”
亨特当然清楚。
他太清楚了。
“以你的资历、你的背景,我说句实话,除非你们州那两个老家伙干不动了,不然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亨特无法否认这一点。
“其实我大可以找你们州内的其他州议员,但我没有,知道我为什么会先找你吗?”
费兰没有等他回答,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我们是一起在无数个日夜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我知道你是忠于这个国家、忠于人民的,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
亨特完全没办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费兰说的是真的。
赫斯特的传媒帝国的全力支持、以他名字命名的水坝、雷曼兄弟和高盛的竞选资金,党内的全力支持、还有最近那位风头正盛的胡佛局长帮忙护驾。
费兰要是找别的众议员,那名众议员恐怕会比他答应得还快。
亨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大义凛然:“费兰先生,您说得对,国家需要田纳西管理局,就像是鸟儿需要天空,就像是鱼儿需要水源。”
“为了这个国家,我必须支持这个计划!”
第128章:我美利坚自有国情在此
次日。
关于罗斯福炉边谈话的内容,依然在发酵。
报纸的头版被田纳西七州的救援计划占据,评论版上充斥着各路政客、学者、专栏作家的分析和议论。
而在这些喧嚣的背后,田纳西七州的联邦参众议员们,也在不断思考着同一个问题白宫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们思考着该如何获取更多信息的时候,一份来自白宫的通知,送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通知的内容很简单:下午一点整,总统将在白宫就七州救援计划与各位议员进行商榷,请准时出席。
七州的联邦议员们,神色辗转,开始了各自的盘算。
下午一点,白宫。
七州的联邦参议员和众议员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门廊,沿走进了白宫的大厅之中。
密西西比州的两名参议员走在前面。
老参议员西奥多哈蒙德,七十三岁,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只有多年身居高位才会有的威严和从容。
他在参议院已经坐了二十三年,是共和党在参议院的资深大佬之一。
他的话语权,他在委员会中的位置,他在党内外的人脉这些东西,让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另一位参议员,约瑟夫布莱克,五十九岁,同样来自密西西比,同样是共和党人。
他的资历没有哈蒙德那么深,但他同样是一个不容小觑的角色他在参议院商业委员会中担任重要职务,对航运、贸易、州际商务这些议题有着很深的理解。
其余12名参议员、以及数十名众议员们跟在后面。
很快,众人被带到了上次七州代表们到来的那间‘教室’。
只见罗斯福已经在这儿了。
费兰站在他的右手边,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人群中,亨特的目光与费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相遇很短暂,短暂到几乎不存在。
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亨特的目光传递了一个信息我已经准备好了,看我表演吧。
费兰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亨特看到了。
“先生们,我知道,自从我的谈话之后,你们就对政府的救援计划很好奇,那么现在,我将会告诉你们,政府的救援计划是什么。”
罗斯福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路易斯豪。
路易斯当即抱着那叠厚厚的文件,走到议员们面前。
他将文件一份一份地发在议员们的手里。
“先生们,这是关于田纳西七州的救援计划书,请你们过目。”
议员们拿起文件,翻开了封面。
《田纳西管理局计划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翻页的声音。
然后是目光的变化。
先是一个人的眼睛瞪大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眉头皱紧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这些变化,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在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个表情到另一个表情,从一个反应到另一个反应。
很快,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都变了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皱眉……
政府直接运营企业。
不受各州管辖。
与私营电力公司直接竞争。
航运、防洪、教育、电力、农业、工业六大领域,全部纳入联邦直接管理。
这些条款,每一条都是对传统美利坚政治经济模式的挑战,每一条都是对既有利益格局的重塑,每一条都是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的颠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把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仿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转过头,与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会议室里响起了哗然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同一个房间里嗡嗡作响。
然后,一道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总统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西奥多哈蒙德。
“我不否认,联邦需要对七州展开救援,七州的民众确实处于困境之中,联邦有责任伸出援手,这一点,我们没有分歧。”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文件,在空中轻轻晃了晃:“但是以田纳西管理局这种方式,我认为是完全不可取的。”
“我美利坚自有国情在此,我们不能用这种……类似于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计划。”
布尔什维克主义。
这五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五块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冰水里,嘶嘶作响。
在三十年代的美利坚,在这七个字,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有杀伤力。
它不是对政策的批评,不是对效率的质疑,不是对成本的担忧它是定性,是定罪,是将一个政策方案等同于一种被视为敌对的政治意识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