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议,和那人有关。
而阿莫斯在通知他的时候,恐怕是故意不提那人的。
假如他不来呢?
又或者如果他明天下午派个手下去。
那就等于得罪了那人。
FBI现在还在新泽西,得罪那人会有什么后果,这恐怕不是什么妙事。
这阿莫斯是在给他使绊子!
不过这似乎也正常。
近期阿莫斯反复找他,要求他公开表态支持废除禁酒令,他一直推诿着。
现在有机会,不报复他才怪。
还好自己多留了个心眼。
茨威尔曼靠进椅背里,明天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特伦特,新泽西州首府。
州长办公室在州议会大厦的东翼,窗户正对着特拉华河。
此时房间里坐着两个人。
哈里摩尔,现任新泽西州长,五十六岁,体型保持得很好,肩线仍然平直,但脸颊的肌肉已经开始从颧骨两侧往下滑,在嘴角边堆出两道浅浅的括弧。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高级顾问,劳伦斯伯克。
四十二岁,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转动很快。
“我说FBI怎么会大张旗鼓地冲到了我们新泽西州,原来,是这位小总统在这儿兴风作浪。”
“这FBI在七州搅和了一通,现在又将手伸到了我们新泽西来,真是把全美四十八个州当成了他自己的后花园了。”
哈里摩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词的都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低的恼火,
“州长先生,现在废除禁酒令是国会大多数议员的共识,而现在这位小总统又到了我们新泽西,还向我们发出了邀请我们州政府恐怕不能置若罔闻,不然会直接得罪白宫的。”
哈里摩尔的拇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几下,敲到第五下时停了:“你替我去一趟,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伯克点了一下头。
同一时间,泽西市,弗兰克黑格、里奇帮
整个新泽西州,从大西洋城的木板路到纽瓦克的码头,从特伦顿的州议会大厦到泽西市的红砖宅邸,所有有资格接到那通电话的人,都在同一时刻陷入了同一种沉默。
不是恐惧,不是期待,是一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各自的地盘上拎起来、悬在半空中、等待被放到一张新桌子上的不确定。
他们都还记得,上一次有一只这样的手伸进新泽西,还是禁酒令刚刚生效的那一年。
那一年之后,新泽西的地图就被切割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又有一只手伸进来了。
不是禁酒局、海岸警卫队、不是过去十几年里他们打过交道的任何一只,而是似乎来自联邦。
明天具体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所有人都在猜测和提前沟通应对方式。
次日下午,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外围变了样。
木板路这一段被整个封锁了。
不是拉几条绳子、站几个制服警察的那种封锁。
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拐角都站着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从木板路上经过的人看到这架势,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有人把墨镜摘下来,有人把叼着的烟从嘴角取下来。
很多人还记得,上次丽思卡尔顿出现这种级别的安保,还是1929年。
那一年,全美黑帮的第一次联合会议在这家酒店召开。
有人猜测,今天不会又来一次吧?
但很快便有人觉得这不可能。
当时那场会议,是为了确定新格局,选出一位统领全国地下秩序的教父。
而现在格局已经定下来了。
卢西安诺成为了全美首位地下教父,他的势力如日中天,委员会从他手里像一张网一样撒向全国。
就算要再次召开黑帮联合会议,那也只会是在纽约,在卢西安诺的地盘上。
不可能在大西洋城。
努基汤普森已经没有资格做东了。
所以不是黑帮会议。
那是什么?
好奇心像木板路下面的潮水,充斥着每一个丽思卡尔顿外围注视的人群。
不久后,第一辆座驾抵达。
州长高级顾问劳伦斯伯克来了
然后是阿伯纳茨威尔曼,从一辆劳斯莱斯后座走下来。
他站定后,侧过身,伸出手。
一只戴着珍珠灰手套的手搭上他的小臂。
莫妮卡从车里出来,金发盘成一个低髻,穿着一件海军蓝的及膝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随后是弗兰克黑格
里奇帮的乔阿多尼斯,新泽西州的黑人领袖,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分别是大西洋城本地黑人社区的牧师、纽瓦克黑人商会的会长、特伦顿一家黑人报纸的主编。
所有人先后被努基安排的人带到顶楼。
走廊尽头努基的私人办公室隔壁,那扇当年召开黑帮联合会议的会议室,长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铺着深红色绒布。
椅子是高背的,皮质,深棕色。
“伯克先生,欢迎。”
“黑格市长,好久不见。”
“阿多尼斯先生,路上还顺利吗。”
“……”
努基站在会议厅门口,和每一个人握手,嘴角那抹谦和的微笑恰到好处。
但他的心里在翻涌。
大西洋城多久没有这种各方巨头汇聚的场面了。
想当年他处于巅峰期时,一句话连州长都得过来。
现在别说州长,一个茨威尔曼都能够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就在这时,茨威尔曼带着莫妮卡到场了。
努基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这么重要的会议,你茨威尔曼居然带一个女伴过来。
万一她泄露了会议内容怎么办?
虽然心里对茨威尔曼的做法很不满,但他还是迎上去,嘴角的弧度重新校准好,伸出手:“茨威尔曼先生,欢迎大驾光临大西洋城。”
“努基先生,好久不见。”
茨威尔曼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松开,然后他侧过身,手掌朝向身侧的女人:“这位是莫妮卡女士,3K党袭击了你们酒馆的时候,她也在场。”
努基的。那层职业性的微笑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意外。
他上下打量了莫妮卡一番,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真是万幸,莫妮卡女士,我必须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
他伸出手,托起莫妮卡的手,低头行了个吻手礼。
莫妮卡微微一笑:“我也是被一名尊贵的先生所救,确实是万幸。”
努基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哦?是哪位尊贵的先生?这是我的责任,我也必须要感谢他对莫妮卡女士你的帮助。”
“应该来自华府的费兰先生。努基先生你不知道吗?”
茨威尔曼接过话茬,声音不高,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努基的面色变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下面的肌肉僵了。
茨威尔曼看着他的面色变化,把这一帧收进了眼底。
这下他算是彻底确认了。
救莫妮卡的人是费兰罗斯福。
如果费兰在大西洋城意外遇袭,努基不可能不知道。
自己的地盘上,FBI第二天就扑进来,3K党被挖地三尺,努基如果还不知道费兰遇袭,那他就不配坐在丽思卡尔顿顶楼。
当然,茨威尔曼这种老狐狸之所以将莫妮卡带过来,也并不只是为了确认救她的人是谁。
确认只是第一步。
政治这种东西,有些关系你可以不用,甚至用不了,但一定要有。让别人认为你有这方面关系的影响力。
茨威尔曼在纽瓦克起家,从私酒到赌马电信网,从码头到政界,几十年爬上来,对这件事的理解刻进了骨头里。
如果他能和费兰罗斯福牵扯上一些关系哪怕只是“茨威尔曼的女人被费兰罗斯福救过”这种间接得不能再间接的关系那在新泽西乃至是全国其他人眼里,他茨威尔曼就不一样了。
不是他自己说自己不一样,是别人看他的目光会不一样。
而且,莫妮卡也是和费兰搭上线的一个绝佳机会。
你救过的人,总不至于拒之门外。
确认是费兰救的莫妮卡之后,他就有理由邀请费兰吃个饭,表示感谢,说不定还能以此真正的拉上关系。
这就是他带莫妮卡来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巧合了,待会费兰先生就来了,我想他也很高兴见到莫妮卡女士你在这儿的。”
努基总算是回过神来,他脸上的肌肉重新活动起来。
茨威尔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果然,这次会议就是费兰组织的。
还好他来了,不然还真被阿莫斯那该死的混蛋给坑了一把。
莫妮卡在听到“救她的人待会要来”时愣了一下,她看着努基:“他也要来参加会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