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沃普趁着众人提出质疑时,总算是想到了关键。
费兰转向他:“斯沃普先生,您说得对,在我的框架里,企业确实是处在被监管的位置上,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NRA要获得公众信任,不能是政府和企业关起门来分蛋糕,必须让劳工和消费者站在窗外看着,他们看得到,才会相信这块蛋糕有他们的份,而只要他们相信了,就会用蓝鹰和选票替NRA挡住来自国会和法院的每一刀。”
“反过来,如果企业主导了法典制定权,NRA在公众眼里就和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托拉斯没有区别,到那时候,法院判NRA违宪,不会有一个人上街替它说话,企业今天分到的蛋糕再大,也是明天被端走的命。”
沉默在办公室里铺开,像一层被压实的雪。
没有人再开口。
这些人里的每一个都是全美最顶尖的头脑,在自己的领域里称王称霸。
他们习惯了在辩论中占上风,习惯了用专业壁垒抵挡门外汉的挑战。
然而这群最聪明的人,现在却被费兰这套有理有据的逻辑给套住。
整个过程中,罗斯福始终靠在椅背里,没有打断过任何一个人的提问,也没有替费兰挡过任何一个问题。
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提问者和费兰之间移动着。
而当看到费兰把众人辩得哑口无言,他嘴角那丝骄傲都快溢出来了。
“还有人要补充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荡开。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没有人再开口。
“那就再给你们一个星期,重新定义NRA的蓝图和条款,如果没有新的问题,那就按照费兰说的去起草!”
接下来的几天里,斯沃普和莫利这些人像是被这场会议点燃了引信。
他们当时在椭圆办公室里被费兰那一套理论给击穿,但回到自己的书房和办公室之后,那些被压下去的疑问又从灰烬里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不服气,是因为他们都是这个领域里最顶尖的头脑。
斯沃普在通用电气的总裁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年。
莫利在哥伦比亚法学院教了十五年宪法。
特格韦尔曾经写了一整本书来论证计划经济如何拯救美利坚。
他们第一次听到费兰那套框架时,像被人用全新的语言念了一遍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经文震惊,恍惚,但等那层震撼褪去之后,经文的细节就浮上来咬他们了。
第二天上午,莫利第一个来找到了费兰。
他把一份从哥伦比亚法学院图书馆复印的判例摘要放在费兰桌上。
表示费兰之前提到在法案中限制法院的解释权,援引的是杰斐逊在1802年的先例。
但1869年的麦卡德尔案确立了另一个原则:国会有权限制最高法院的上诉管辖权,但不能限制它的宪法审查权。
如果NRA的限制性前置条款被企业告上最高法院,他们可以绕过马伯里案,直接用麦卡德尔案来攻击。
杰斐逊那招,在1869年之后就不完全管用了。
费兰把那份判例摘要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在某一行的脚注上停了一瞬:“莫利先生,你说得对,杰斐逊那招确实被麦卡德尔案削弱了。但麦卡德尔案留给国会的那道后门还在:国会不能限制最高法院对宪法问题的审查权,但国会可以决定联邦下级法院的管辖权。”
“NRA的法典争议可以在法案里规定所有涉及行业法典解释的诉讼,初始管辖权归联邦地区法院,但上诉管辖权止于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不得上诉至最高法院,除非最高法院以宪法问题为由主动调卷。”
“这不是堵死最高法院的门,是把门槛抬高到他们需要主动迈进来。休斯首席大法官是一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在没有充分舆论准备的情况下主动调卷。”
莫利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后他把眼镜拉下来,把那份判例摘要收回去:“我需要回去再研究一下。”
然后下午特格韦尔来了。
他把一份南卡罗来纳州纺织业的调查报告拍在桌上。
纸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照片。
说南卡罗来纳州斯巴达堡的十二家纺织厂,童工比例超过百分之三十,平均工时每周六十二小时,平均时薪十四美分。
这些都是NRA最低标准废除童工、每周四十小时、最低时薪三十美分最应该覆盖的人。
如果我们为了保住NRA的威信,先从钢铁入手,这些斯巴达堡的孩子还要在纺纱机旁边站多久?
他们的童年等不了你的战略节奏。
费兰把那份调查报告拉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女工手指被纺纱机碾碎的照片时,他的手指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抬起头。
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回答都更慢,每一个字的间隔都拉长了一拍。
“特格韦尔先生,斯巴达堡的这些孩子确实等不起,所以我的计划是钢铁业在第一个月完成法典签订,纺织业在第二个月,不是第二年,是第二个月。钢铁业的法典一旦签订,NRA的威信就有了第一块基石。”
“纺织业的工厂主那天早上打开报纸,会看到钢铁业的巨头们在蓝鹰标志下面集体合影,他们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不等我们找上门,他们自己就会组织行业协会,抢在我们前面拿出草案因为他们想保住制定规则的权利。”
“这叫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选钢铁,不是让纺织业继续等,是让纺织业的工厂主自己来敲门。”
“这个等待不是一年,是一个月,而一个月,用一整个行业的童工来换一整个国家的NRA活下去,把剩下四十七个州的童工全部消灭这是我的选择。”
特格韦尔站在桌边神色辗转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走了。
斯沃普的问题最长,用打字机打了整整两页纸,派人送到费兰住处。
问题从行业法典的定价机制问到最低工资的区域差异,从蓝鹰标志的防伪问到企业拒绝参与蓝鹰运动时联邦能有什么制裁手段。
费兰用了一整个下午逐条回复,钢笔在信纸边缘写满了批注。
写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被墨水染黑了一小块。
斯沃普在第四天早上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通用电气法务部起草的四页补充条款。
费兰看完之后,用钢笔在三条上画了圈,说这三条的逻辑会在第七页第四款里被反噬。
斯沃普把费兰画了圈的那三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没有反驳,他把那三条划掉了,重新写了三条。
费兰又看了一遍,点头了。
就这样,在这几天时间里,每个人都在被费兰用数据和理论说服。
而NRA的蓝图正在被修复。
从地基开始用一把来自后世精准到每一个条款的手术刀,把那些在原本历史上会导致它两年后崩溃的隐患,一条一条地剔出去。
行业法典的制衡机制,补上了。
劳工条款的执行手段,补上了。
仲裁机制的强制力,用蓝鹰的吊销资格解决了。
法院挑战的预防措施,用管辖权的分级限额堵住了。
蓝鹰运动的地面推广,用救济署的网络撑起来了。
斯沃普和7(a)条款之间的裂缝,费兰在每一处可能被误解的边缘上,都提前用明确的措辞和仲裁机制打了补丁。
费兰看不到这些补丁会不会真的改变历史的结果,但他已经把能想到的每一道裂缝都堵住了。
……
与此同时,关于NRA计划的消息开始“不经意”地泄露出去。
最先报道的是《纽约时报》的周日版,标题只有一行字“白宫酝酿成立工业复兴总署”。
报道引用了“接近白宫的消息人士”的说法,简要描述了NRA的核心构想:制定行业公平竞争规则,设定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禁止童工,保障工人集体谈判权。
报道没有提蓝鹰运动,没有提具体的条款细节,但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赫斯特的《纽约美国人报》跟进,标题更短,字号更大“全国工业动员”。
报道把NRA比作战时工业动员的和平时期版本,用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比喻:“1917年,这个国家动员工业去打一场欧洲的战争,1933年,动员工业来打萧条。”
《芝加哥论坛报》的态度谨慎得多,社论版的标题是《又一次政府扩张》,文章质疑联邦机构是否有权介入每一个行业的内部规则,但连这篇社论也承认,“如果白宫能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而不是又一个官僚机构,那么它值得被认真对待。”
到了第七天,报道已经从东海岸蔓延到西海岸。
《旧金山观察家报》用了头版右侧的专栏,标题是《华盛顿在酝酿什么》,文章把斯沃普这些年来公开倡导的企业自治计划和新政厨房内阁的构想联系在一起,推测两者正在融合成一个具体的法案。
《亚特兰大宪法报》在头版左下角登了一篇短评,标题直白得多“又要多一个机构了”。
短评的语气介于调侃和担忧之间,但结尾处写了一句:“如果这个机构真能让那些十二岁就进工厂的孩子回到学校,那我们愿意多交一点税。”
民众的讨论从报纸的读者来信栏里烧起来。
波士顿的一位纺织女工写信给《波士顿环球报》,说她每天在织布机前站十一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问这个“NRA”能不能管管工时。
匹兹堡的一位钢铁工人在工会集会上把报纸举过头顶,问坐在第一排的工会干事:“他们说要给我们最低工资,这个最低是多低?够不够买面粉?”
底特律的一位汽车零件供应商写信给《底特律自由报》,说如果大企业不遵守行业规则,联邦能拿他们怎么办。
这些讨论散落在各地的报纸上,像被风吹散的种子。
有些种子落在石头上,有些落在土壤里,但每一颗种子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这个国家在等一个答案。
9月26日。
各州制宪会议代表选举的结果像潮水一样,从东海岸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华盛顿。
上午十点。
新泽西州的计票结果率先送达国会山赞成废除禁酒令的票数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一。
紧接着,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伊利诺伊州、俄亥俄州、密歇根州,一个接一个地报来结果。
到下午三点,赞成废除的州已经超过了宪法规定的四分之三门坎。
禁酒令死了。
死在每一个制宪会议代表的投票站里,死在那些走进投票站、在“赞成废除禁酒令”下面画勾的普通选民手里。
国会很快便表态。
宣布正式接受各州制宪会议的批准结果。
第十八修正案那个把全美变成一片干涸之地整整十三年的法律被正式废除。
槌声在穹顶下回荡了很久,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鼓掌,从旁听席蔓延到议员席,从民主党一侧蔓延到共和党一侧。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两党议员们难得达成的一次默契。
因为废除禁酒令对他们来说,等于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摘除了。
以后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某张照片会被登报,从而成为自己的丑闻。
紧接着第二天,白宫向国会递交了关于NRA的国情咨文。
众议院开始了对NRA法案的激烈辩论。
与此同时,乔治敦N街。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宅邸门前,胡佛从后座走出来,走进了大厅。
“费兰先生,您找我?”
“胡佛局长,接下来我要你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