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69节

  底特律的人算了一笔账:禁酒令废除后他们的利润已经跌了将近一半,如果再失去工会回扣,明年的现金流会让三个核心家族同时陷入赤字。

  新奥尔良的代表打电话回去请示家族的老首领,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后只说了句“观察等待”。

  克利夫兰的人决定暂时观望,他们和芝加哥的货运线路交织太深,任何决定都必须看着芝加哥的风向再做。

  从新英格兰到佛罗里达,从五大湖到墨西哥湾,同一种焦虑在不同的口音和措辞里反复回荡。

  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两天时间过去了。

  在这两天时间里,除了努基亲自来了一趟向费兰亲口表态愿意交出工会控制权外,其余各方均还没有明确的答复。

  费兰也并不着急,因为他同样在忙着另一件事。

  下午一点,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被带进了莱顿酒店顶楼的那间会议厅。

  来人大约有十几位,都是从纽约、芝加哥、底特律、洛杉矶几个大城市挑选出来的在工会领域拥有声望的代表。

  费兰从劳工部提供的背景报告里圈定了一个初步范围,然后又派人实地走访了其中每一位的过往记录在本地工会纠纷中的表态,是否有家族依附,是否曾在工潮中出面替工人谈判而得不到任何实际酬劳。

  眼前这些人的共同特征是:不是黑帮安插在工会里的傀儡,也不是企业主花钱扶持的代言人,是那种真正能在罢工大会上站出来,替工人说话的人。

  费兰逐一和进来的人握手,并自我介绍自己即将出任NRA副局长。

  这些人只被通知来见一位即将上任的NRA高层,并不知道费兰的其他身份。

  当他们看到面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要出任NRA的副局长时,表情都有不同程度的意外和怀疑一个如此年轻的人,真能驾驭NRA这么复杂切庞大的工作吗?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的质疑完全多余。

  费兰简单清晰地讲述了NRA即将推行的政策:最高工时与最低工资标准、童工禁令、工人组织工会与集体谈判权、行业法典的制定与执行机制。

  每一个条款从他的叙述里传出来时都带着具体数字和执行细节,没有含糊的“将会改善”,没有空洞的“有望提高”。

  他用的是“第一条规定是多少美分”“第二条规定每周多少小时”“第三条企业如果违反,工人可以写信到NRA举报办公室,邮票已付”。

  那些代表是越听越坐直,越听眼睛里越有光,不是那种被煽动起来的狂热,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希望终于碰到了一块踏实木板时的回音。

  等他把最后一条要点说完,费兰才将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们都是各个地区在工人中间有实际号召力的代表,所以,我希望你们接下来能够站出来,竞选工会的正式领导职务,用这场改革为工人们争取到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利益,NRA可以把法律框架和惩戒机制给你们,但你们必须自己站到台前去竞选。”

  在场各位代表本就是工会运动出身,听到这里心里自然是愿意的,不过很快面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

  来自芝加哥的那位代表埃里克森率先率先出声:“费兰先生,NRA的政策和您的理念都是好的,但您可能不了解芝加哥的工会,从地区分会到财务秘书,几乎全是黑帮安插的人,每个分会都有一个不准碰的‘规矩委员会’,那个规矩是拿枪定的,我们以前尝试过,但很快就会收到教训,然后就没人敢碰了。”

  “这个不用担心,黑帮的问题,我会解决。”

  埃里克森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劳工部来的官员,每次说的都是“我们会研究研究”“我们会向有关部门反映”。

  没有一个人敢对芝加哥黑帮说“我会解决”。

  但他看着费兰那自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敷衍他,而且NRA确实是罗斯福政府已经在推出的事情了。

  想到此,他心里也是有了信心,然后点了一下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回去之后立刻准备竞选事宜。

  会议散去时,走廊里响起不同口音的讨论声。

  有些人在约下次通话的时间,有些人在互相交流接下来各自地区的竞选步骤。

  翌日,埃里克森返回到了芝加哥。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直奔芝加哥工会联合会的大厅,在那里召开了一场记者会。

  镁光灯把讲台照得发白。

  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指攥着讲稿,声音有细微的颤抖,但吐字是前所未有地清晰:“NRA成立后,工人们将会拥有自主权、工会将不再是任何人的私产不是政客的,不是老板的,也不是任何躲在办公室里用手指敲着枪管的所谓‘中介人’的。”

  “你们每个人交的会费,你们自己会知道花在哪里;你们每个人选出来的地区代表,你们自己会知道他在替谁说话。”

  台下起初很安静。

  然后从记者席后方聚拢过来的旁听工人里,第一声掌声响了。

  之后是第二个人、三个人直至大半个大厅。

  可能是受到了埃里克森的鼓舞。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更多对工会被黑帮压榨、把持不满的工会代表人士也陆续站了出来发声。

  第二天,埃里克森和一众工会代表的这番话登上了芝加哥几份大报的劳工版,还被摘录进赫斯特旗下几家全国性报纸的NRA专题栏目。

  《芝加哥论坛报》的标题是:《芝加哥工会代表声称卡车司机工会将迎来改革,工人将有权决定谁代表自己》。

  底下压着一张埃里克森在讲台上攥着讲稿的照片,镁光灯把他正义凛然的形象拍得透亮。

  《芝加哥观察家报》的标题是:《建筑工会的代表声称,NRA成立之后,工会有权重获进行选举。》

  《芝加哥每日新闻》的标题更简介:《我们拒绝被压榨!》

  芝加哥的黑帮很快收听到了。

  托尼阿卡多在套房里把报纸撕成两半,撕到埃里克森那张照片时,他盯着那张老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对旁边的里卡说:“他们这是在找死!”

  而在纽约,迈耶兰斯基把这同一张照片用指尖点在卢西安诺的茶几上,没有说任何话。

  卢西安诺只看了一眼,便越过兰斯基对科斯特洛说:“让他们知道,芝加哥该有人站出来了。”

  科斯特洛心领神会。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芝加哥的街头小巷开始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

  他们不是从外地来的口音是地道的芝加哥南区口音,身上穿的衣服和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说的话,却在每一家地下酒吧的角落、每一间码头装卸工休息的棚屋、每一个工会分会散会后的停车场里发酵。

  “自从卡彭先生进去之后,我们还有什么?私酒联邦说废就废了,我们连一个子儿都没捞回来,现在又说要拿走工会,拿走工会是什么意思?就是拿走我们最后一个能说了算的地方,而我们干了什么?我们坐在这里喝酒,屁都不敢放一个。”

  说话的人靠在酒吧后巷的砖墙上,手里夹着烟,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替那些沉默的人在说。

  围着他的几个帮派成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反驳。

  “想当年卡彭先生在的时候,芝加哥是什么地位?全美地下秩序,谁敢不看芝加哥的脸色?1929年情人节大屠杀北边那帮爱尔兰人在车库里排成一排,我们的枪手用冲锋枪把他们扫成筛子,从那以后,全美没有人敢再跟芝加哥抢地盘!”

  烟头被扔在地上,皮鞋底碾上去,火星在砖缝里碎成一地暗红。

  这些话像野火一样在芝加哥的地下网络里蔓延。

  没有人知道最先开口的人是谁,也没有人在意。

  因为每一句话都戳在同一个痛处上卡彭入狱后,芝加哥黑帮确实在一步步失去锐气。

  尼蒂太软,里卡太老,阿卡多虽然够冷血够狠,但却没有领导得起庞大帝国的脑子。

  他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卡彭的威慑力。

  而联邦政府不但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反而步步紧逼,拿走了他们最赚钱的私酒生意,现在连工会都不想放过。

  很快就有人得出了结论:必须要给联邦一个教训。

  要让华盛顿知道,芝加哥不是纽约芝加哥是有血性的,是敢杀人的,是用鲜血定规则的。

  他们很快便把目光锁定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埃里克森。

  那个这些天一直到处宣扬NRA的自由选举、声称“工人将不再受任何人压迫”的老家伙。

  他在工会大厅里对着记者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芝加哥黑帮的伤口上撒盐。

  菲茨帕特里克那个卡车司机工会的管理、卡彭时代的亲信被这波舆论搞得坐立不安。

  工会里的基层会员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人在他说话时故意把椅子转过去。

  他知道如果没有动作,他手下的分会就要稳不住了。

  于是在一个阴沉的傍晚,菲茨帕特里克把几个分会骨干叫到一家关了门的洗衣店后面,没有多废话。

  “那个姓埃里克森的老东西不能继续在芝加哥立足,让底下的兄弟知道,工会还是我们的工会,有些规矩不会因为联邦出台政策就改变。”

  计划迅速成形。

  不是委员会那种滴水不漏的行动没有侦察组、没有抛尸组、没有安全屋轮换。

  芝加哥人的行事方式历来很简单:几辆车,几把芝加哥打字机,找准时机直接下手。

  但胡佛的人已经在埃里克森身边布了防。

  费兰在埃里克森返回芝加哥之前就预料到了风险,胡佛从芝加哥办事处抽调了九名探员,分成三组,每天轮流守在埃里克森的公寓楼下。

  埃里克森出门时,至少有三名探员保持目视距离。

  他的电话被加了监听保护,他的女儿被安排暂时搬到表亲家住。

  但卡彭的人在芝加哥经营了十几年,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后巷、每一个可以藏人的门廊、每一个巡警的巡逻时间表,他们都比FBI更清楚。

  袭击发生在傍晚七点四十三分。

  埃里克森从工会联合会办公室出来,两名FBI探员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第三名探员已经提前把车发动停在街角。

  就在他走到车门前的瞬间,两辆黑色轿车从街道两端同时冲出来。

  第一辆车的后窗摇下来,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的枪管探出来,朝FBI探员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第二名探员还没拔枪就被击中肩膀和腹部,倒在人行道上,血从他身下迅速洇开,和傍晚的雨水混在一起变淡。

  另一名探员把埃里克森按在车门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拔枪朝第一辆车还击,命中了司机的手臂,但第二辆车的车门已经弹开,三个蒙面男子从后座冲出来。

  他们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开枪。

  挡在埃里克森前面的探员头部中弹,身体滑下去时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第三个探员从街角冲过来增援,被第二辆车上的枪手用霰弹枪击中腿部,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埃里克森被揪着衣领从车门后面拖出来,嘴被捂住,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一脚踹在腹部上然后被塞进第二辆车的后备箱。

  两辆车在最近的一条小巷里拐了个弯,尾灯在夜雾里越来越模糊,引擎声被芝加哥夜间的货运列车轰鸣吞没。

  胡佛在凌晨一点接到电话。

  听筒那头汇报了几名探员的伤亡和埃里克森被绑走的消息,胡佛雷霆大怒说:“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救回他!”

  第二天早晨,巡逻的芝加哥巡警在城南废弃货场的铁道旁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被折磨了一整夜,十根手指的指节有变形,手臂上有长时间悬吊留下的淤痕,面部肿胀到几乎看不清原本的五官。

  身上没有钱包被翻过的痕迹,没有仇杀现场常有的乱丢物品,只有一份从口袋里飘落到铁轨边的工会传单,被清晨凝霜的风吹得缓慢作响,上面还印着他在记者会上反复引用的那句“工人将重新拥有自主权”。

  消息传开之后,芝加哥全城震惊,几份大报的标题都不加任何修饰词。

  所有标题和照片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个说“工人将拥有自主权”的人,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剥夺了他自己的自主权!

第167章:老兵不死,麦克阿瑟出动!(二合一)

  莱顿酒店的走廊里。

  胡佛站在费兰的房门前,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抬起手,敲响了门。

  大约三十秒后,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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