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最后一个字母,罗斯福抬起头,把法案递给身后的威廉:“威廉,存档。”
威廉双手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
费兰的目光落在那份法案上。
他想几个月前,自己在那间公寓里,对着打字机敲出那份危机预案。
想起在海德公园晚宴上,递出那份预案时的那紧张。
想起第一次走进内阁会议时,那些内阁成员们审视的目光。
想起了在财政部大楼里和摩根他们对峙……
现在,所有的一切,变成了这份法案、变成了法律。
费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病人,已经奄奄一息,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医生们围在床边,束手无策。
然后,有人递过来一剂药。
那剂药,不能让病人立刻痊愈;不能让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不能让他失去的血液再,不能让他被疾病侵蚀的器官恢复如初。
但它能让病人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一秒。
哪怕跳完之后,他身上依然千疮百孔,依然需要漫长的治疗,依然可能复发……
但至少,病人现在活过来了。
3月9日的深夜,华盛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立法紧迫的余温。
白宫签署仪式结束后,费兰和威廉没有时间庆祝。
他们直接回到了财政部,那里有更庞大的工作在等着他们。
威廉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纽约联储主席乔治哈里森发了一封电报。
罗斯福在签署法案前亲口承诺:政府会为联储在紧急时期发放的贷款兜底,威廉必须把这个承诺变成白纸黑字。
所以他在电报里写道:
“总统让我向您保证,联邦政府对12家地区储备银行在此次紧急权力下发放的贷款可能产生的损失,负有明确的补偿义务。”
这句话的意思是:放心借钱,亏了算政府的。
与此同时,费兰带着财政部的技术官员们,开始做一件更枯燥但同样紧迫的事。
他要对巴兰坦筛选出来的银行敲定重新开业的日期。
经过一晚的工作,费兰最终给出了最终日期。
3月13日:12个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重开。
3月14日:约250个有清算所的城市银行重开。
3月15日:全国其他符合条件的银行重开。
这意味着,留给财政部对所有银行走完程序的时间,只有不到五天。
同样在这个夜晚,华盛顿的另一头,货币印制局的机器开始轰鸣。
《紧急银行法》第四条规定:联储可以发行以任何银行资产为担保的紧急货币。
这意味着,美元不再被黄金捆住手脚。
印制局的工人们连夜加班,把成吨的纸币运往各地的联邦储备银行。
这些新钞将被送到那些即将重开的银行金库里,确保它们开门时有足够的现金应对可能出现的提款。
清晨六点,华盛顿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费兰站在巴兰坦办公室的窗边,伸了一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
这个时代的烟没有过滤嘴,辛辣的烟草味能让人瞬间清醒。
火柴划过,一小撮火焰在他指间跳动。
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费兰先生。”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费兰转过身。
一个二十六七岁左右的女性已经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口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裙装,是这个年代职业女性常见的装扮。
五官很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让人第一眼惊艳的类型,而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费兰,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敬意。
她走近,将咖啡杯递了过来:“您辛苦了,费兰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佐治亚或卡罗莱纳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不是那种用保温壶里倒出来的大路货,而是用滤纸慢慢冲泡的,这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用心的待遇了。
“谢谢,你是……”
“艾米莉沃森。”
她微微欠身:“财政部统计处的分析员,巴兰坦先生办公室的咖啡一直是我负责的。”
第29章:全国银行筛查
“艾米莉小姐,这几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费兰先生,和你们比起来,我这点工作算不了什么。”
艾米莉的目光落在费兰脸上。
眼前这个男人,在这段时间里,对财政部的调度规划、对法案条款的把控、甚至对那些财团们的凌厉谈判,已经通过口口相传传遍了整个财政部。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做到他们的财长、助理财长、一众官员都自叹不如的程度,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让人惊叹的事情。
似乎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艾米莉微微垂下眼帘,补充道:“而且……不止是我,整个财政部的人都在说,幸好有您,不然,这个国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费兰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艾米莉小姐,真正辛苦的是你们,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提提建议,是巴兰坦、休、还有像你这样的职员,是你们把那些建议变成真实的条文、数据、和执行方案。”
“没有你们,我的那些规划和想法,永远只是想法。”
一个拥有总统侄子身份、拥有让财长都自叹不如的才华、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的人。
却在这个清晨,站在窗边,抽着烟,对一个普通的女职员说: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艾米莉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连忙压下那丝异样,正色道:“对了,费兰先生,巴兰坦先生应该快要来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等他来了我再叫您?”
费兰摇了摇头:“我等他就好。”
“好的,我就在外边,有什么吩咐,叫一声就好。”
“嗯。”
费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艾米莉掐着时间,在最适合喝的时候送来的。
清晨七点,巴兰坦来到了财政部大楼。
今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经过一晚的休整,那个在法案通过后瘫倒在沙发上的疲惫身影,此刻已经焕然一新,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干劲十足的光芒。
“巴兰坦先生!”
艾米莉从大厅岗位探出头来,叫住了他。
巴兰坦脚步一顿:“早上好艾米莉。”
艾米莉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费兰先生在您的办公室里忙了一整晚,现在还在等您。”
巴兰坦的脸色瞬间一变,没有再多问一句,猛地转身就朝自己办公室跑去。
推开门后,费兰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核对什么。
听见门响,费兰抬起头:“怎么样巴兰坦,休息充分了吧?”
巴兰坦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歉意:“抱歉,我这一觉睡得太沉了,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没关系,你本来就需要休息,来,看看这个。”
费兰把面前那叠文件推到巴兰坦面前。
巴兰坦低头看向文件。
封面上的标题写着:《银行重开时间表及分类执行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快速浏览。
费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已经整理好了重开的时间节点和分类标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立即启动执行程序。”
巴兰坦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审查流程……重开许可证的发放方式……复兴金融公司的注资对接流程……
一切都很清晰,很合理。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关于银行重开日期。
最早的3月13日,最迟的3月15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3月5日,总统在第一次炉边谈话里向全国民众承诺:银行休假不会超过一周,新政府会尽快让银行重新开业。
3月9日,法案正式通过。
按道理来说,一周的承诺,最迟可以到3月17日。
今天是3月10日,他们应该有整整七天时间。
但费兰定的是15日,也就是提前两天。
巴兰坦的手指在日期上停留了很久。
他太清楚这两天意味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