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然认识普曼整个华盛顿新闻圈谁不认识。
这位《华尔街日报》的老牌记者,曾经有过太多辉煌的战绩了。
路易斯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罗斯福说:“这个老狐狸终于出手了。”
罗斯福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华尔街。
杰克摩根和小约翰洛克菲勒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副局长先生,在您刚才的回答里,您提到了‘联邦法律’和‘法定职责’,那么我想请您解释一个问题:当一个州比如伊利诺伊州,已经通过行政命令确立了工会自由选举,而您在芝加哥的那场选举中被广泛报道为‘从头到尾在现场’,现在您又被任命为NRA副局长。”
“那么将来如果某个州的州长,对NRA法典的执行提出质疑,声称该法典是由‘一个曾在地方操作选举的人’主导制订,而非独立监管者,您如何说服他和公众,您在主持行业法典制订时,不会把您在芝加哥的个人经验带入对所有州的统一监管?”
这个问题抛出后,记者席上有人笔尖停在纸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普曼的问题,并未直接攻击酗酒斗殴或年龄资历这些事,而是绕了一圈对更不易防备的逻辑缺口发起了攻势。
他把芝加哥工会改革中,费兰作为联邦政府现场推动者的角色,与NRA副局长即将担任的全国行业法典仲裁者角色混叠在一起,推导出一个隐含前提:这个人现在是裁判,但他也是一个曾经亲自在球场踢过球的人。
如果费兰正面辩解自己只是现场协助,他就会被普曼反诘是否在淡化自己在选举中的实际作用进而被解读为意图推卸先前政绩。
而如果费兰承认,自己在芝加哥的深度参与并以此作为能力证据,那普曼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追问:一个亲自在地方推翻了旧工会管理层的执行者,怎么能保证自己在制订面向所有州、包括那些由当地资本与旧工会残余共同维持秩序的南方州的行业法典时做到绝对中立?
顺着这个逻辑走下去,无论费兰往左还是往右,普曼都预设好了后续追问的切入角度。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在普曼的这个问题出现后,再次变得沉重。
第189章:半路杀出一名女记者(二合一)
华尔街。
小约翰和杰克等人,在听普曼使出杀手锏后,也是一个个捏紧了沙发扶手,心里不断期盼和祈祷着费兰答不出来、亦或者直接答出'问题'来。
NRA大厅里的空气在这几秒里几乎凝固。
镁光灯没有闪,快门没有响,后排有人把速记本翻了页又轻轻压平,收音机前的听众,能听到的只剩一阵极低沉的现场静电、细微嗡声。
“普曼先生,我确实在芝加哥,从头到尾在现场。”
终于,费兰开口了:“那场选举中,卡车工会的工人们走进投票站,用他们自己的手勾选了代表他们自己利益的候选人,我没有代替任何人投票,没有替任何人决定谁能参选谁不能参选,只是确保联邦法律和州行政命令在该辖区内被遵守,确保投票站的门在预定的时间打开,确保没有任何一个持枪的人敢站在投票站门口恐吓排队的工人。”
他把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两侧,身体前倾的角度略微增加了几寸:“如果你认为这种‘在现场’,会让我在接下来制订行业法典时产生偏见,那我就用同样的逻辑来回应你。”
“我在现场亲眼看到旧工会的账本上,每一笔被从工人工资里抽走的非法调度费这让我在起草法典中,关于工会财务透明的条款时,比任何只从报纸上读到摘要的人,更有资格判断什么样的条款能真正阻止那些旧账重演,我的现场经验,不会让我偏袒任何一方,但它会让我在法典上写得比别人更准。”
他稍作停顿,语调忽然放缓,目光仍然与普曼保持对视:“至于你的核心问题,当一个州长质疑NRA法典的公正性,认为我这个曾在地方‘操纵选举’的人,不宜监管全国行业规则,那我的回答是:”
“如果他仅仅是担心我自己过去在芝加哥的参与记录,那我随时可以把我那张留在卡车工会总部的投票站观察员签到表复印一份寄给他,让他看清楚上面每一个由州劳工委员会代表,和我本人联合签署的签名。”
“如果他的质疑是基于本州企业对法典合规成本的不安,那就不必通过质疑我个人的中立性来绕圈子。”
“或许现在就可以让他直接写信给NRA合规处,我们会逐条对他的异议进行公开答复,州长对法典的质疑不会被忽略,但也不会被用来替代联邦法律的执行。”
“这就是我的回答,请问你满意了吗?”
椭圆办公室。
当收音机里的最后一句话传出,现场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紧接着,路易斯拍着大腿站了起来:“Oh my god,这又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回答!”
“漂亮!”
“完美!”
“太棒了!”
此时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有人激动得大喊,有人则是用力的鼓着宣泄着赞扬。
罗斯福本人虽然没有做任何表态,但他那红润的面孔以及比AK还难压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普曼的核心策略,是把费兰在芝加哥的两种不同身份现场推动者与未来监管者混叠在一起,制造出一个隐含的矛盾。
他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你亲自在芝加哥推动了工会选举,所以你是一个“在地方操纵选举的人”;而NRA副局长需要是一个“独立监管者”,为全国制定统一的行业法典;一个操作过地方选举的人,凭什么保证自己在制定全国规则时不会把地方经验变成偏见?
这个构造的险恶之处在于,它预设了一个非此即彼的两难:如果费兰正面辩解自己“只是现场协助”,普曼可以反诘他是否在淡化自己的实际作用进而被解读为意图推卸先前政绩。
如果费兰承认,自己在芝加哥的深度参与并以此作为能力证据。
普曼就可以追问:一个亲自在地方推翻了旧工会管理层的执行者,怎么能保证自己在制定面向全国的法典时做到绝对中立?
费兰的拆解策略很高明,他首先重新定义了“现场经验”。
费兰没有接受普曼预设的两难框架,而是从根部重新定义了“在现场”这个前提的含义。
他用三段递进式陈述,拆掉了普曼的逻辑陷阱。
费兰首先正面承认自己从头到尾在现场,然后立刻用最具体的事实定义了什么叫“在现场”。
不是替人投票、替人决定候选人,而是确保法律被遵守、投票站按时开门、没有人持枪恐吓排队的工人。
他用事实拆掉了“操纵地方选举”,这个被普曼赋予特殊贬义描述的指代,把“在现场”从普曼预设的“越权干预”重新锚定为“确保程序合法”。
接着费兰没有停留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从普曼的逻辑反制普曼。
他说“如果你认为这种‘在现场’会让我产生偏见,那我就用同样的逻辑来回应你”,然后抛出致命一击。
正是因为费兰在现场,亲眼见过旧工会账本上每一笔非法调度费,他在起草工会财务透明条款时,才比那些只读报纸摘要的人更准确。
他用普曼质疑他的同一把刀,反过来切开了普曼的逻辑基础。
如果现场经验等于偏见,那么所有从现场获得的真实信息包括那些后来成为法典核心条款的财务透明规则都应该被质疑。
这显然是不可接受的结论。
重新定义对“中立”的真正威胁。
费兰进一步指出,真正的不中立不是他有现场经验,而是法典起草者缺乏对真实情况的具体了解。
只靠读报纸摘要的人,反而更可能在条款中留下被钻空子的模糊地带。
他将普曼用来攻击他的“经验”,转换成了他比质疑者更可靠的专业佐证。
在最后一段回应中,费兰将普曼问题中,“某个州长可能提出的质疑”,拆解成两种本质完全不同的情形:
如果质疑只是针对他个人的芝加哥参与记录。
费兰的回答是透明化的,直接把他那份由州劳工委员会代表和他本人联合签署的投票站观察员签到表复印件寄给提出质疑的州长,让公证文件本身回应个人化疑虑,把焦点从个人品格拉回到执行程序。
如果质疑是基于本州企业对法典合规成本的不安:费兰直接点破这类质疑的本质不是为了公正,而是为了绕过法典。
他的回应是不必通过质疑我个人来绕圈子,直接写信给NRA合规处,联邦机构会逐条公开答复。
他用制度化的程序路径切断了个人化质疑,与法典执行力之间的虚假因果链,同时点破了这类州长质疑背后的真实动机,让对方无法再通过质疑他的中立性来架空联邦法律的执行。
至于最后那段“州长对法典的质疑不会被忽略,但也不会被用来替代联邦法律的执行。”
这句话是整个回应的画龙点睛之笔。
它同时确认了三件事:确认州长拥有正常提出质疑的合法权利;划出这条权利不能逾越的边界质疑可以,但不能用质疑代替执行;将整个讨论最终锁定在联邦法律的权威框架内,而不是继续在普曼设置的“个人经验能否保证中立”的陷阱里打转。
记者席上,交头接耳压低的声音,从第一排传到第八排,又从左侧传到右侧。
所有人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都已经意识到,这位《华尔街日报》的王牌,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用他自己的逻辑架起来拆了一遍。
而普曼本人面色凝重,将速记本重新翻开搁在膝盖上,手里那支钢笔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拔开又拧紧。
费兰刚才那番答复,完全跳出了他事先准备好的任何一项攻击点。
他原本以为,费兰要么会淡化芝加哥的参与,要么会以政绩自证能力,这两种方向他都有后续追问等着。
但费兰没有选左边也没有选右边,他直接把整条路翻了过来,用自己的现场经验反证法典的专业性,然后把州长质疑的问题,拆成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一条用文件透明化堵死,一条用制度程序架空。
目前看来,这套回复太滴水不漏了。
如果给他时间慢慢复盘,他或许能找到一些漏洞去反击,但现在可是全国直播的记者会,谁会等他慢慢在分析?
普曼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费兰的狡猾,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整场记者会。
他的手指在速记本上快速划拉了几下,将刚才那套已经被瓦解的提问框架整页翻过去,重新在新的一页上方写了几个关键词。
不能再用这种混叠的打法了。
这小子对那种逻辑陷阱的反应太快,而且他不止是在防御,他是在把陷阱拆成零件,然后挨个举起来问底下的人看清楚没有。
普曼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方向。
他不打算再绕任何弯子,也不打算再用预设对立的框架去套费兰。
他要直接从一个更根本的角度发起攻击,比如把费兰放在NRA副局长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
他重新将目光放到了台上。
记者席上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同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又一次聚在他身上。
普曼这次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措辞也更直接:“副局长先生,那我换一个更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刚才有我们的同行问过,但我还想再仔细确认一遍。”
“普曼先生,请问。”
“您之前从未担任过任何联邦政府的正式职务,也没有在任何州政府或地方市政部门任职的经历,现在您突然被任命为NRA的副局长,掌管涉及全美几十个行业、几十万企业的法典制定与执行,您能否具体告诉公众在您过去的所有经历中,哪一项具体的工作经验,直接为您担任这个职位提供了资格?”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路易斯豪等人刚靠进椅背不到一会,听到这个问题后又猛地坐直了。
普曼这次学聪明了不再用陷阱,而是直接釜底抽薪。
这个问题看似温和,没有任何预设的两难,也没有任何语言上的尖锐措辞。
甚至刚才也已经有其他记者问过类似的问题了。
但现在普曼却换了一种方式,他不是像之前的记者一样,问费兰获得这个质职位的具体依据,而是直接问哪一项具体的工作经验,为费兰担任这个职位提供了资格。
这一招的核心杀伤力在于:费兰的履历确实没有任何正式的政府任职记录,这是事实,不是可以被逻辑拆掉的陷阱。
如果费兰试图用过去大半年的实际工作成果来回答,普曼就可以追问“为什么不直接任命您为局长或总顾问”把话题引向“为什么偏偏是副局长”这个更敏感的家族关系问题上。
如果费兰用谦虚来回避,那就等于默认了自己确实没有足够的资格。
这已经是普曼在短时间内,能抛出的最精简也最难答的问题了。
费兰看着普曼,语调平稳而坦然:“普曼先生,您确实问了一个我刚刚回答的问题,我本可以拒绝回答,但鉴于大家对我的质疑,我可以再回答一遍。”
“按照传统标准,我确实没有在联邦政府或州政府担任过正式职务,但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过去大半年里,我参与起草、推动和协调通过的新政法案涵盖了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和TVA法案。”
“这些法案的立法过程中,我和国会议员、各州代表、联邦机构负责人反复协商、逐条修正,每一项工作都直接涉及跨行业协调、不同利益方之间的平衡,以及在联邦层面将纸面上的法案转化为可执行的行政框架。”
“如果你现在翻开NRA副局长的工作职责,你会发现它要求的核心能力,恰好就是这几项协调多方利益、制定可执行的行业规则、在联邦与地方之间建立执法衔接。”
“所以我之所以接受这个任命,不是因为我姓什么,而是因为我过去大半年所做的每一项具体工作,都和这个职位的日常职责完全对应。”
椭圆办公室里。
听到费兰的这个回答,路易斯等人点了点头露出了认可的表情。
费兰没有试图把自己的经历,重新定性为传统职业履历,也没有把话题转移到家族与国家的关系上。
他只是把NRA副局长所需的各项职能逐项拆开,然后把过去大半年他所参与、推动并亲自协调完成的具体工作,一项一项嵌进那些职能框格里。
这不是在辩论履历,这是在给听收音机的所有人从国会山议员休息室到匹兹堡钢厂更衣室,画一张对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