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18节

  “别这么笃定,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费兰把后背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实话告诉你吧,沃克先生,我已经和你们州政府谈妥了,他们会支持NRA的计划在州内推行。”

  沃克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之前更愿意相信,自家州长在这里僵持这么久,是因为拒绝妥协正在谈判。

  但现在费兰告诉他已经谈妥了?

  州政府已经准备支持NRA的推进?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现在坐在这里替哈蒙德挡子弹的行为,就不再是维护南方纺织业尊严的抗争,而是一个人在对抗自家州政府和联邦政府之间的既定协议。

  “我知道你们最担心的是什么,你们担心自己一旦单独妥协,哈蒙德会在事后,会通过联盟的经济手段进行报复比如切断棉花供应、联合抵制你们的产品、在南方市场上孤立你们。”

  费兰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而是紧接着把他最深的顾虑直接掀开了。

  沃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针对这个顾虑,我们NRA给出的承诺是任何率先在田纳西七州获得蓝鹰标志的企业,如果在后续经营中,遭到联盟及其成员以联合抵制、切断原料供应或其他非市场竞争手段进行经济报复,联邦贸易委员会将依据相关条款将其认定为不正当竞争行为,并进行正式调查。”

  “NRA合规处,同步建立针对南方纺织业报复行为的专项举报渠道,所有投诉将在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初步审查并公示调查进展,哈蒙德他们可以在他的斯巴达堡办公室里宣布抵制你,但他们除非不想做生意了,否则不会敢在你已经被联邦贸易委员会立案保护之后,还继续这么做。”

  沃克还是没有搭话,只是调整了个坐姿。

  “还有,目前北方的大型纺织厂,已经开始引进高速环锭纺纱机和自动换梭织机。”

  “这些设备的单锭转速,比南方工厂目前普遍使用的走锭纺纱机高出将近百分之四十。”

  “自动换梭机,可以让你们的生产效率大幅度提高。”

  “而NRA的法典一旦在南方全面执行,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就会从法律层面改变这个成本结构。”

  “到时廉价劳动力不再是无限供应的资源,技术更新的性价比反而会上升。”

  “而联邦工业贷款计划中,已经为纺织业预留了专项设备更新信贷,但申请资格只有一条:必须是通过NRA合规核查并获得蓝鹰资格的纺织厂。”

  沃克听到这里,终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费兰先生,你描绘的蓝图确实很动听,但我不妨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算我的工厂引进了那些先进设备,把生产效率翻了一倍,多出来的产品我卖给谁?”

  “现在整个国家的市场都在萎缩,北方那些大厂自己都在为库存发愁,你觉得我多织出来的那些布,是能卖给芝加哥的面粉厂当麻袋,还是能卖给纽约的百货公司当窗帘?”

  “提高效率,可不太不能弥补执行NRA政策带来的成本损失。”

  “问得好沃克先生。”

  费兰听完这个问题,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一样微微笑了:“NRA在筹备蓝鹰计划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已经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

  “联邦贸易委员会,将对优先执行NRA政策的工厂主进行市场销路的协调安排,包括两种渠道。”

  “一是内部市场对接,联邦贸易委员会将会把目前南方尚未被满足的纺织品市场需求,系统性地对接给获得蓝鹰资格的企业,例如政府公共采购中的医用纱布、军用被服和相关纺织品的订单,以及救济署在各州设立的灾后重建物资储备。”

  “二是出口贸易通道,联邦贸易委员会将与国务院、商务部协调,为蓝鹰合规企业,开辟面向中美洲和加勒比等地区的外贸推介渠道,通过联邦担保的商业信贷降低出口信用风险。”

  在费兰说话的同时,多萝西已经将一份厚厚的调查数据放到了沃克手中。

  这份数据包括了南方各州纺织品市场的供需缺口、政府采购的纺织品品类和预估采购金额、以及几条正在和国务院、商务部协调中的出口通道前期调查报告。

  沃克一边看着,眼睛里不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NRA对纺织市场的调查深入到了这种程度连哪个地区的市场已经饱和、哪个地区的市场还存在缺口、缺口大约能消化多少产量,这些数据都一一列得清清楚楚。

  但最让他看重的,还是出口贸易那一部分。

  现阶段的美利坚深陷大萧条泥沼,国内市场极度萎靡,他们这些纺织厂主们,实际上都在暗地里明争暗夺着各个地区残存的市场份额,彼此之间压价、挖客户、抢订单,打得头破血流却谁也没多赚几个钱。

  至于出口贸易,不是他们不想做,是根本没人有这个实力。

  从海外客户渠道的打通,到出口信用风险的控制,每一道门槛都需要大量的资本和政治资源,单独一家中小型纺织厂根本迈不过去。

  而现在,NRA说可以出面协调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商务部等部门,这就不一样了。

  这等于是联邦政府以国家层面的贸易谈判力量,帮他打通了这一关。

  这不是一块和国内同行继续在同一块干涸的田地里抢水喝的残羹,而是一块被联邦抬到了他面前、避开了国内大部分同行的新市场蛋糕。

  沃克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多年在纺织业里摸爬滚打的商业经验,让他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说服,他还在权衡,还在犹豫,还在揣摩哈蒙德的联盟那边会怎么反应。

  就在这时。

  一旁整理资料的多萝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用一种刚好能被沃克听见、但又不显得刻意的小声对费兰说道:“费兰先生,到时间了,隔壁的亚尔林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沃克的面色在听到“亚尔林”这个名字时顿时一紧。

  亚尔林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亚尔林纺织厂是他在田纳西州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工厂都在孟菲斯周边,都做粗棉坯布,都盯上了同一批北方印染厂的订单。

  沃克和亚尔林之间的商业恩怨,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去年有一笔送往新英格兰一家大型印染厂的急单,沃克因为仓库周转延误了几天的船期,结果亚尔林连夜加班抢下了那批货,还趁机让客户在双方之间的价格博弈中,把每码坯布的报价压低了两美分。

  今年年初,亚尔林又从沃克手下挖走了一批在一线干了多年的老技工,开的工资直接比沃克给的高出三分之一。

  现在这位老对手,就坐在隔壁的套房里,等着听同样的条件、看同样的资料?

  他连忙抬头看着费兰:“你这是什么意思?”

  费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拉了拉西装下摆:“沃克先生,你也知道,现在国家的情况不是很好,所以无论是联邦工业贷款计划中的专项设备更新和信贷,还是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出口份额,都是很有限的,我们会优先对第一批答应的纺织厂主们先提供当然,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可以慢慢考虑,不急的。”

  费兰说得轻松,但此刻的沃克又哪里还能不急。

  人家已经把话挑明了贷款份额有限,市场对接份额有限,出口贸易的份额也有限。

  他可以为了联盟的团结坚守底线不答应,可如果隔壁那个跟他明争暗斗了多年的老对手没底线呢?

  如果亚尔林先他一步在这份蓝鹰协议上签了字,拿走了第一批设备贷款,抢走了第一批贸易委员会的出口订单那他还剩什么?

  剩哈蒙德的一句“团结一致”吗?

  看着费兰转身朝门口走去的背影,沃克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住他,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那只攥着资料的手僵在半空中,直到费兰走出房间、多萝西将那扇门轻轻带拢,他才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把后背重重地摔进沙发里。

  然而这份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他便重新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走到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拉开门追出去,然后转身继续踱。

  他甚至走到和隔壁房间共用的那堵墙边,侧过耳朵贴在墙纸上试图听清隔壁的谈话然而套房毕竟是套房,隔音效果极好,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亚尔林是个比沃克年长几岁的中年人,鬓角已经花白,但肩膀仍然宽厚。

  看到费兰推门进来时,他同样感到意外。

  但他很快便将这份意外压了下去,用一种和沃克如出一辙的语气说道:“费兰副局长,无论您和我们州政府谈了什么,我都不会屈服的,省点力气吧。”

  费兰没有反驳,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以几乎和对付沃克时完全相同的节奏,把哈蒙德这段时间,利用联盟为自己捞取好处的那些数据和细节逐条摆在了亚尔林面前。

  亚尔林听着听着,脸上的轻蔑开始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是老江湖,不需要费兰帮他做结论,自己看了几行数据就已经明白,这些事从商业逻辑上来说,完全符合哈蒙德的做派。

  接下来,费兰说出了关于联邦工业贷款计划中的专项设备更新和信贷,以及联邦贸易委员会的份额。

  前面这些还好,亚尔林还能勉强维持住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会来这套”的冷淡表情。

  但当费兰提到联邦贸易委员会,正在和商务部协调出口贸易通道时,他靠在沙发上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寸。

  他比沃克年长,经历过更多次纺织业的繁荣与萧条,他太清楚出口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在国内市场上,和同行争抢一块已经被大萧条捏得干瘪的面包,而是联邦政府用国家信用,替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海外的门。

  就在这时。

  多萝西微微侧过身:“费兰先生,差不多到时间了,隔壁的沃克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一听这话,亚尔林脸色瞬间绷紧。

  他当然知道沃克是谁。

  那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工厂都在孟菲斯周边,都做粗棉坯布,都盯着同一批北方印染厂的订单。

  他们的恩怨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把目光从多萝西身上转回费兰,语气比刚才紧了不少。

  费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亚尔林先生,你也知道,现在国家的情况不是很好,所以,无论是联邦工业贷款计划中的专项设备更新和信贷,还是联邦贸易委员会的份额,都是很有限的,我们会优先对第一批答应的纺织厂主们先提供当然,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可以慢慢考虑,不急的。”

  亚尔林的下颌肌肉,在费兰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明显绷了一下。

  看着费兰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在牙齿间把那句几欲冲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磨碎了咽回去。

  等房门在他面前合上之后。

  他把那份报告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次踱到墙边时,都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耳朵往墙纸上贴。

  但这该死的套房隔音太好了,他连隔壁一个字也听不到,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肋骨后面擂得越来越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费兰几乎是以同样的招数,一间一间套房走下来,不断地对付着七州的纺织厂主们。

  每一间套房里,坐着的都是各自州里叫得上名号的纺织厂老板。

  费兰进去之后,对付他们的方式也从未偏离过同一套流程。

  先用FBI提供的商业情报,点破哈蒙德利用联盟为自己捞好处,却让他们出工出力的事实。

  再逐条摆出联邦设备贷款、蓝鹰标志的市场信任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渠道安排。

  最后在多萝西那句恰到好处的“隔壁的某某先生已经在等着了”的催促声中,站起来离场。

  把无限的焦虑和猜疑,留给房间里那个被他撬动了防线,却还没做出最终决定的厂主们。

  不得不说,掌握情报这一点真的是太重要了。

  借着FBI事先搜集到的那些详尽到令人窒息的情报,费兰太清楚这些纺织厂主们彼此之间的私下恩怨。

  沃克和亚尔林,在孟菲斯为了同一批北方客户打得头破血流、

  查塔努加的赫特和诺克斯维尔的比斯利,用十年时间在田纳西河上下游分别建起了各自的粗纺帝国,却从不曾在同一场联盟会议上和气交谈过。

  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查林家族,和密西西比州格林维尔的科克伦家族,因为一批跨州皮棉订单结下的宿怨,可以追溯到世界大战之前。

  他也太清楚每个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以及他们各自对竞争对手最深的猜忌在哪里。

  所以在这一番对症下药之下,这些纺织厂主们几乎很难扛得住这一套组合拳。

  直到从第十间套房走出来后,多萝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费兰转头看着她:“笑什么?”

  “他们好像越来越急了。”

  多萝西连忙用手背掩住嘴角,竭尽全力把笑容压下去,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闪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有没有听说过马克思说过的一句经典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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